百年封旧迹，今朝启遗珍。日前，在中国国家博物馆（以下简称“国博”）举办的“重光——中国古代壁画研讨会”上，来自海内外文博机构与高校的专家学者对国博44块旧藏壁画的年代来源、图像流变、保护修复等话题展开跨学科交流。

壁画来源追溯

2024年，国博藏品保管部联合文保院对一批旧藏壁画进行了拆箱，发现44块大小不等、地仗层薄厚不一的壁画残片。国博高度重视，立即对其开展研究和保护工作。

国博研究馆员杨扬介绍，1954年，这批文物由当时的文物业工会捐赠入馆，此前的来源、流传等信息缺失。从残片的图像风格和内容分析，并结合木箱上铁路运输标签等辅助材料，推测其很可能是出自20世纪20年代左右流失的晋南寺观壁画群。由于壁画残片经过百年叠放，地仗层酥松，画面也有磨失，有些已经漫漶不清。初步清理后，工作人员对44块残片进行了数字化虚拟缀合，其中半数图像皆出自同一铺壁画，主题为炽盛光佛与九曜星神图。拼合后的图像高4米，宽3米，呈L形，其他部分残片缺失。较为特别的是，此面壁画中的炽盛光佛坐于牛车上，与大英博物馆藏原敦煌藏经洞绢画中的图像结构相似，具有早期炽盛光佛图像的特征。在国博文物库房，记者看到了已经进行过初步整理和保护的壁画残片。它们虽已蒙尘百年，但仍能从其流畅舒展的线条、生动自然的人物刻画，以及虽斑驳但不失绚丽的色彩中，窥见当年的恢宏气韵。

20世纪初，华夏大地内忧外患，国力衰微，文物珍宝飘零海外。其中，从山西寺观中流散出的年代、形制以及风格相近的大型壁画，被海外学者称为“晋南寺观壁画群”。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孟嗣徽介绍，20世纪初从山西稷山兴化寺、洪洞广胜寺、晋南某寺、平阳府某道观，流散出八铺元明时期的大型壁画，现在分别收藏在美国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及我国的故宫博物院等机构。近一个世纪以来，海内外学者对“晋南寺观壁画群”开展了大量研究，解决了一些壁画的原位问题，但仍有不少残损壁画等待人们去研究和缀合。

山西、河北、北京、陕西四地保存了丰富的寺观壁画遗存。在这些壁画中，除了壁画构图、人物造型、服饰器物呈现出明显的风格变化以外，仅就线描技术本身来说，也存在有迹可循的年代学特征。国博副研究馆员孙博通过大量实地考察，对诸多寺观壁画绘制技艺进行对比研究后认为，国博此次缀合的壁画与山西稷益庙的明代壁画风格高度契合，其创作年代约为1500年前后，是明代壁画中罕见的采用勾填法创作的作品，但这一结论仍需通过地仗层麦秆碳十四测年进行科学验证。

壁画图像解析

国博旧藏壁画缀合后显现的炽盛光佛图像为中国独创，自盛唐开始出现，历经五代、宋、辽、金、元至明清，发展出了不同的图像样式，学界对此已有较为充分的讨论。

通过对已知的壁画、石刻、绢本、书籍插图等50余例炽盛光佛图像的梳理，北京大学教授李凇认为，炽盛光佛图像由早期的并五星，发展到降九曜、十一曜，去牛车、登莲台，天象日益庞杂；其功能也从针对天象的消灾，发展到具有普遍国民诉求的多方位护佑祈福。对印度密教的中国式解读、五星廿八宿、黄道十二宫、波斯纹样等，都能在炽盛光佛图像体系的不同组合配置中得以体现。

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考古学与人类学博物馆展陈的《药师佛会图》与《炽盛光佛会图》就是20世纪初从我国晋南某寺流失海外的壁画。宾夕法尼亚大学教授夏南悉介绍，这两铺壁画入藏博物馆以来，一直是该馆最具代表性的中国艺术藏品，长期受到学界关注，不同时期学者对其年代、风格特征及艺术价值都进行过阐释。她对这两铺壁画“被认定为广胜寺前殿明代壁画”的观点提出质疑，认为其在构图上更接近元代绘画传统，属于元代晚期朱好古画派风格。这一论断为这批国博旧藏壁画和流散晋南壁画的研究提供了新的视角。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郑弌认为，炽盛光佛主题在漫长时期和广大区域始终扮演了重要角色。从敦煌藏经洞出土的唐乾宁四年《炽盛光佛并五星神图》，到资中西岩五代初期武成二年炽盛光佛造像龛，再到莫高窟61窟甬道的西夏壁画、晋北辽代应县木塔四层主尊塑像腹内出土的独幅雕版佛画《炽盛光九曜图》，直至晋南元末洪洞广胜下寺《炽盛光佛佛会图》，炽盛光佛主题构建了一个开放性的宇宙观框架。

壁画修复展示

古代壁画的保护修复专业性较强，一直以来都是文物保护领域关注的重点和难点。相较于石窟寺与墓葬壁画，流散寺观壁画保护尚缺乏统一标准与系统研究。陕西科技大学研究馆员杨文宗认为，当前石窟寺壁画、墓葬壁画已有一套较为成熟的修复标准和保护操作规范，但对博物馆征集、民间收藏的流散寺观壁画的保护修复长期关注不足。晋南流散壁画多为分割揭取，切口不规则，厚薄不均，面临断裂缺失、结构失衡等修复困难。依托“地下文物保护材料与技术”教育部重点实验室，杨文宗带领的团队创新采用“逐块修复、独立支撑、整体对接、缝隙弱化”方案，在馆藏壁画修复实践中解决了大幅面残片拼接的难题，并通过背部纱布条牵拉固定残片，保留壁画原始质感，同时可针对积尘、烟熏、酥碱等壁画病害，制定差异化清理方案，为此类壁画的保护修复提供了有益借鉴。下一步，该团队将参与实施这批国博壁画残片的保护修复项目。

山西作为我国地上文物资源最为丰富的省份，现存寺观壁画数量居全国之首。山西省古建筑与彩塑壁画保护研究院副研究员、副院长简莉介绍，山西地上寺观壁画涵盖唐至明清各历史时期，是研究中国古代宗教艺术与社会文化的重要实物遗存。当前这些壁画正面临着自然风化、墙体酥碱、颜料层脱落、生物侵害及人为破坏等多重威胁，部分偏远地区中小型寺观壁画的保护现状尤为堪忧。目前亟待文博领域、高校与相关科研机构通力合作，探索出寺观壁画科学保护与合理利用的有效路径，为我国古代壁画艺术的可持续传承筑牢根基。

目前，国博44块旧藏壁画残片的保护修复已提上日程，不久的将来观众可置身国博高大明亮的展厅，观赏缀合后的晋南寺观壁画的真容，感受失而复得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