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柄折扇见晚清
——王拯、龙启瑞、蒋达等十三人赠唐岳诗扇页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刘琼

清代,随着折扇的流行,文人送别时扇页题咏蔚然成风,题词或寄情山水,或互勉功名。但少有一把赠扇,能像桂林乡绅唐岳手中的这把一样,承载如此密集的历史信息。扇面上,桐城派名家王拯抄录周邦彦词以慰“倦客”;后官至顺天府尹的蒋琦淳留下“天地一蠹”的沉痛之语;状元龙启瑞题字于边缘……当桂林博物馆所藏这把《清道光王拯、龙启瑞、蒋达等十三人赠唐岳诗扇页》徐徐展开,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场文人之间的离别与情谊,更能管窥鸦片战争后,晚清文人士大夫阶层在剧变前夕的心理与精神状态。

唐岳其人其事

扇页主人唐岳(1821—1874),原名启华,字仲方、仲实,号子实,晚号雁山园主人,广西桂林人。其家族根基深厚,父亲唐仁为嘉庆十九年(1814)甲戌科进士,后辞官回籍,将唐家经营为桂林颇具声望的乡绅门第。

唐岳自幼天资聪颖,道光十四年(1834)考取桂林府学生员。次年院试优等,入榕湖经舍,师从池生春及“岭西五大家”之首吕璜,与王拯、彭昱尧等人同窗共读,结下了深厚的同门之谊。道光二十年(1840)秋,年仅二十岁的唐岳中式庚子科广西乡试解元,可谓春风得意。同年,他跋涉数千里进京应试。然而,他在京期间虽与朱琦、王拯、龙启瑞、彭昱尧等“岭西五大家”及众多广西籍举子交游甚笃,却屡试礼部不中。

道光二十四年(1844),再次落第的唐岳大概萌生了游历访学的念头——扇页上明确留下了“甲辰秋初”“甲辰冬”两个时间节点。也正是在此时,他的亲友们纷纷在折扇上题词赠别,以表慰藉与期许。至道光二十六年(1846),唐岳游历至广州,好友李连芳又留下一则“丙午”的题跋。时光流转两载,这把折扇前后集录了十三位亲友的墨迹,成为唐岳在那个时代留下的珍贵的“朋友圈”实物载体。而此时,正是鸦片战争战败后、清王朝衰落之势日益显现的几年,风雨欲来,云压城阙。

题跋中的“众生相”

十三位题跋者中,进士、举人云集,且大多为广西籍。十三份墨迹,十三种心境。题词者既有已入仕途的进士前辈,也有同期的举子。他们各取经典,用文学、诗词和道德箴言,给予落第离京的唐岳劝慰与勉励。

道光二十一年(1841)状元龙启瑞的题字在右侧顶部边角,寥寥数语:

“既仕在公,忠允笃诚,以直佐主。帅下惟约,肃将玉命,振之于外。”

该句出自东汉《小黄门谯敏碑》,龙启瑞用儒家的“臣子标准”来勉励唐岳——虽此次落第,但未来的人生只要以“忠、直、诚、约”为根本,便如君子立身于天地之间。

状元的题词局促于边角,大概是龙启瑞本人谦卑的君子之风,“让位”于其他长者;龙启瑞虽中状元,但很快就因母丧按例“丁忧”卸职回乡,直至道光二十三年(1843)赴各地出任乡试同考官、副考官,职位不高,次年十二月方重返京师——这把折扇上留下的“甲辰冬”明确落款,恰好与龙启瑞回京的时间节点相呼应。

扇页正中居左,是广西全州籍的蒋琦淳的题词。蒋琦淳,字申甫,道光二十年(1840)进士,性耿直,好论事,时任翰林院编修,是一位已经踏上青云之路的朝廷命官。他并没有看不起落榜的同乡唐岳,反而郑重地在扇面上写下一段严肃沉重的文字相赠:

“今农夫祁寒暑雨,深耕易耨,播种五谷,吾得而食之;百工技艺,作为器用,吾得而用之;介胄之士,被坚执锐,以守土宇,吾得而安之。无功及人,而浪度岁月,晏然为天地间一蠹耳。”

此句出自《宋史·道学传一·程颐》,是蒋琦淳的真情流露,也是整把扇子中最令人动容的题词。他引用了农夫、百工、士卒的艰辛和贡献,表达对底层百姓的深刻共情;他对自己进行了严厉的批判,剖析以他为代表的群体无功于国,无德于民,不过是“天地一蠹”,揭示了鸦片战争后有爱国之心的士大夫沉重的心理压力与道德焦虑。在鸦片战争战败、国家内忧外患之际,蒋琦淳已感受到朝廷的腐败和国家的困境,对落榜的唐岳,蒋琦淳没有安慰他“下次再来”,而是用这段尖锐的文字告诉他:考不上功名不可耻,我即使在京为官也不过是蠹虫一只;你回到桂林,不当官,也要像农夫、百工一样,做对社会、对乡里真正有用的事。

与蒋琦淳的沉重不同,桐城派古文名家、岭西五大家之一的王拯(原名王锡振,广西马平人,道光二十一年进士,官至通政使),在扇页最中央,抄录了北宋周邦彦的《满庭芳·风老莺雏》。词中“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时眠”之句,精准托住了唐岳落榜后的心酸;而“且莫思身外,长近尊前”,更是直白劝慰:不要太执着于功名这个“身外之物”,不如宽心饮酒、安顿身心。这是一种令人动容的精神抚慰:你不必强颜欢笑,累了就睡,醉了就歇,天下之大,容得下一个真实的自己。值得注意的是,王拯无论是年纪还是科举资历,并不如蒋琦淳、蒋达等人,他的题词占据中心位置,说明在1844年的京城,王拯的“文名”比蒋琦淳等更加响亮,大家更愿意推举他作为赠言的牵头人。

广西灵川籍举人、三大中兴词人之一的苏汝谦,抄录了明末遗民邝露的“洞庭酒楼”,以“相将楚渔父,招手入芦花”的淡泊超脱,意寓唐岳归隐桂林山水,也是一种人生逍遥。诗词作者邝露是明朝遗民,清兵破广州,他抱古琴绝食死。在禁言严苛的清代,文人录前朝遗民的诗作赠人,暗示了苏汝谦清高的人格和不随波逐流的骨气,也是在鼓励唐岳:哪怕做不成官,也要保持邝露那种气节。

而同为临桂籍的翰林前辈蒋达(道光十八年进士),则抄录了司空图的《诗品二十四则·典雅》。一句“落花无言,人淡如菊”,他以颇高的文学格调,为唐岳卸下了世俗功名的重负,指引他回归桂林故里后,依然可以过上“坐中佳士、左右修竹”的高雅生活——这几乎就是后来唐岳在雁山园庄园生活的预言。

广东连州籍举人李连芳抄录了唐代王建的《宫词》:

“龙烟日暖紫瞳瞳,宣政门当玉殿风。五刻阁前卿相出,下帘声在半天中。千牛仗下放朝初,玉案傍边立起居。每日进来金凤纸,殿头无事不教(多)书。”

诗中借“宣政门当玉殿风”“下帘声在半天中”描绘了皇权的高高在上、威严冷漠;而“殿头无事不教书”的描写,展现了皇权威仪下的空虚与讽刺——每日朝会,其实办不了多少实在的事。李连芳以此劝慰唐岳:“你看这皇宫,看似繁花似锦、高不可攀,但其实不过是个每天程式化早朝的场所。你这次没考中,未必是坏事。”其用意,正是用这首诗来宽慰落榜的唐岳,劝他放下对科举的执念。

时代巨变的见证

纵观这柄折扇,蒋琦淳之沉重、龙启瑞之庄重、王拯之哀婉、蒋达之雅淡、苏汝谦之超脱、李连芳之清醒,形成了一组颇具张力的晚清文人“心理图鉴”。在鸦片战争惨败四年后的京城,社会急剧动荡,传统的科举功名之路已经不能让有识之士看到希望。此时的官吏、文人已经隐约感受到了一种时代的幻灭。他们或许意识到,朝廷政治腐朽,考取功名未必能救国,未必能施展抱负。

在扇页完成题词之后,唐岳回到桂林,与弟唐启荫协助父亲唐仁在乡办理团练,咸丰五年(1855)总理广西通省团练,叠保郎中,加鸿胪寺卿衔,从单纯的文人蜕变为在广西动乱中带领乡勇“保境安民”的“武装乡绅”。这把折扇不仅是唐岳个人的私人纪念物,也是他在京求学、交游、应考的经历见证,更是晚清文人士大夫以乡里为纽带“抱团取暖”,面对时代巨变时隐秘心态的立体缩影。一把扇子揭示了桂林名士乃至岭西文人群体的“朋友圈”,承载了历史转折期社会动荡、人们思想发生变化的珍贵历史定格,实为不可多得的地方文献与历史文物。

(作者单位:桂林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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