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上河图》长卷记录了北宋汴京的舟车往来、人情风貌与世相百态。画中最值得凝视的，不仅是虹桥、城门与街肆，更是密布其间的、形形色色的普通人。从贩夫走卒到工匠、船夫，这些普通人构成了历史生活的主体，却极少在传世文献中留下姓名。

如何在尊重历史的前提下，让公众突破“观看”的局限，深度进入画卷，理解普通人的生活、处境与抉择？香港大学文学院与香港人文社会研究所、香港大学量化历史研究中心的《入画·清明上河图》（又称“AI汴京”）项目，以AI原生游戏为新的载体，将静态画卷转化为一个可进入、可互动、可持续演化的数字历史世界，入选2026年《世界互联网大会文化遗产数字化案例集》。

从“赏画”到“入画”：

构筑可交互的数字历史世界

项目建设的第一步，是将古画转化为结构化、可计算的文化遗产数据。项目前期逐一标注了画中人物的空间坐标和实体标识，结合图像细节、学者考据以及北宋社会史材料，为不同角色赋予贴合实际的职业与身份背景信息。

这一过程需要在严谨考证与合理推演之间把握分寸。对于具备画面与既有研究支撑的人物身份，严格依据考证成果进行设定；对于缺失记载的个体经历，则结合时代背景进行贴合实际的演绎，并明确真实史料与生成内容的边界。目前，《入画·清明上河图》已开放数百个可扮演角色，覆盖数十种市井职业。此外，画中人物亦不再是孤立的视觉符号，而是被有机编织进亲属、同业、主仆、旧友等错综复杂的关联之中，形成了一张动态的社会网络。

探索“AI原生”：

确立世界演化的内在机制

有别于仅将人工智能用作美术生成或编程辅助的传统模式，《入画·清明上河图》是对“AI原生游戏”概念的深度实践。游戏设计的重心，实现了从“预先写定剧情”向“构建底层规则与反馈循环”的转移。在该系统中，AI嵌入了数字世界的运行核心：玩家的每一次抉择，均会触发系统对不同人物与世界状态的实时推演与动态更新，使得游戏机制从传统的固定分支叙事，进化为真正意义上具有无限分支的“开放叙事”。

该项目的前端交互保持极简风格，玩家只需选择画中角色，并在特定回合从若干行动中作出决策。而界面背后，后端系统则进行着连贯的动态运算：在由大语言模型驱动的多智能体系统（Multi-Agent System）中，核心控制模块负责流程编排与角色调度，外部数据库提供历史约束，不同智能体则分别负责世界状态的记忆与检索、人物属性更新、故事线生成等不同任务。AI不仅是文本生成引擎，更是维持人物行动、因果反馈与世界演化的驱动机制。这种由多智能体驱动的框架，近年来可追溯至引发广泛关注的“斯坦福AI小镇”，该研究验证了大模型驱动智能体以模拟人类行为并构成社会关系的可行性。《入画·清明上河图》则希望将社会模拟拓展至约束更多的历史模拟领域，在“开放推演”与“历史真实”之间建立精确的平衡。

“大历史”与“小人物”：

在历史边界内推演市井人生

引入生成式大模型并不意味着放弃对内容的专业把控。针对文化遗产项目可能因AI幻觉而出现的年代错置、史实偏离、逻辑失控等潜在风险，《入画·清明上河图》确立了“宏观层面相对稳定、微观层面保持开放”的设计原则。北宋的重要时间节点与社会大背景构成不变的规则边界，确保宏观历史不被随意改写；而落实到具体人物的命运，包括其职业变迁、人际互动与夙愿实现，则完全交由玩家的探索来推动。由此，“大历史”与“小人物”被有机地结合在一起。

系统还设立了自由与生存两种游戏模式。在生存模式下，系统会在同一时空内保留人物间的共同记忆与连锁影响。微小的个体决策可能顺着社会关系网络，引发深远的蝴蝶效应。该项目并非旨在复刻唯一真实的汴京，而是在史料约束与算法推演之间搭建一个“可能的历史生活”实验场。当AI输出的结果切实改变了数字世界的人物属性与社会状态时，公众的交互才真正具备了历史推演的价值。

活化利用与公众传播：

文化遗产融入当代生活

项目上线后，迅速在社交平台引发关注，相关内容在小红书获得上万次点赞与收藏，并得到高校媒介及众多文化创作者的自发传播。玩家的反馈高度聚焦于跨角色故事联动、图鉴收集、底层人物的命运沉浮，以及早期选择在日后产生的意外后果。

深度沉浸的互动体验，使原本作为背景的群像转化为具体鲜活的个体，帮助公众直观感受到宏观时代与微观个体之间的张力。系统内置的“分享故事”功能，可根据玩家当前所扮演角色的人生经历，实时生成短篇传记，推动公众由单纯的“文化接受者”向“共同叙事者”转变。此外，项目还与香港大学的数字人文及通识课程相衔接，致力于开拓出一条连接学术研究、数字化阐释与体验式教育的新型公共人文实践路径。

人机协同的数字化实践

《入画·清明上河图》的开发历程表明，高质量的数字转化必须建立在扎实的知识整理之上。数据的完善是引入前沿AI技术的前提。项目摒弃了大模型凭空生成历史世界的做法，选择从局部场景与具体人物切入，夯实人物标注与史料梳理，再逐步拓展数字世界的边界。

在具体的系统建构层面，项目坚持确定性规则与生成式模型“各司其职”。年份更迭、核心节点、人物属性等客观规则交由后台程序严格管理，确保系统逻辑的确定性与一致性；而语言表达、情感渲染及细节铺陈则交予大模型生成。前者构成维系世界运转的骨架，后者赋予数字生命温度。实践证明，赋予AI的生成空间越开放，越需要为其划定清晰的历史边界、完善的记忆机制与明确的反馈体系。

在开发过程中，人机协同的价值贯穿始终。项目引入专业写作者参与文本质量评估，进而将人文审美转化为技术层面的提示词与规则，形成“生成—审读—修订—测试”的迭代闭环。尽管技术大幅提升了研发效能，但关于历史考据、系统架构与价值导向依然需要由研究者与创作者严格把控。

构建可迁移的历史模拟交互框架

在《入画·清明上河图》的实践基础上，项目进一步提炼出“可交互的历史模拟框架”（FISH, Framework for Interactive Simulation of History），旨在将人物标注、关系建模、历史约束与动态叙事等核心要素沉淀为一套可广泛迁移的方法论。未来，项目将持续完善内容，探索更丰富的互动机制，并尝试将此框架应用于不同时期、不同载体的历史材料。

文化遗产的数字化，除了获取高精度影像或三维模型的表层诉求以外，还应当探索崭新的文化认知范式：让历史中的无名者被看见，让静态史料焕发动态生机，让公众在一次次互动与抉择中，感受历史的厚重边界与无限可能。

《入画·清明上河图》所尝试的，正是推动千年长卷从静态的“可观看”迈向动态的“可进入”，使文化遗产数字化由外在的形态记录，嵌入人物、关系、行为与历史情境的内在重构之中。通过技术与文化的深度融合，让数字技术真正成为连接古老文化遗产、严谨历史研究与当代公众情感的一座桥梁。

（作者单位：香港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