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江堰治水遗存的营造智慧与当代启示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朱艳杰

岷江之畔的都江堰水利工程,历经两千余年仍发挥灌溉、防洪、输水综合效能,其留存的治水遗存,是古代水利工程的杰出实物见证,承载着古人治水匠心与治理智慧。李冰石像、卧铁、石刻、楹联等遗存,共同构成宝贵的文化遗产,其蕴含的经世理政哲理,为当代水利遗产保护与治理提供了重要历史借鉴。离堆公园伏龙观内留存的石碑、楹联,作为治水文化的具象载体,成为解码中国古代治水智慧的重要窗口。

核心理念:

敬天顺势,“珍”心传续千年

都江堰治水智慧的核心,根植于“敬畏自然、顺势而为”的传统哲学。1974年4月于都江堰渠首出土的东汉李冰石像,通高2.9米,现存都江堰景区伏龙观内,为一级文物,其胸前题记完整保存“故蜀郡李府君讳冰 建宁元年闰月戊申朔廿五日都水掾 尹龙长陈壹造三神石人珍水万世焉”铭文。“珍”字为治水核心要义,“珍”为珍爱,体现古人对水资源的敬畏与永续追求。都江堰水利工程依托岷江地形与弯道环流原理,构建无坝自流、分水排沙体系,实现“水旱从人”,是《道德经》“上善若水”生态理念的具体体现。“珍”亦通镇护,将精神信仰与现实治理结合,摒弃巫术式镇压,以理性施策守护水利设施与流域安宁,彰显古人系统治理思维,这一理念成为都江堰治水文化的精神内核。

治水准则:

六字箴言,具象化的治理方法

“深淘滩,低作堰”六字箴言,将“敬天顺势”理念具象为可操作的治水方法,是都江堰治水遗存的智慧载体。“深淘滩”旨在固本浚源,通过定期清淤打通水流堵点,筑牢水利治理根基;“低作堰”强调节制有度,不盲目干预自然径流,留足调节空间以平衡水资源供需。该准则与“乘势利导,因时制宜”相辅相成,构成系统科学的治水体系,为后世治水实践提供明确遵循。

清嘉庆年间镌刻的“深淘滩,低作堰”、光绪年间镌刻的“乘势利导,因时制宜”石刻,将核心治水准则永久留存,既是后世治水者的行动指南,也是治水智慧代代相传的直观见证,具有重要的历史与文物价值。

历史镜鉴:

正反对照,明治理得失

历史正反实践,凸显了都江堰治水智慧的价值,也为后世水利遗产保护提供镜鉴。清同治时期官员、学者黄云鹄《离堆伏龙观题壁记》记载:同治初年,成绵龙茂道道台何咸宜为便利漂筏运输,贸然凿除离堆对岸虎头崖江心岩体。该岩体是都江堰渠首重要组成部分,与鱼嘴、人字堤协同发挥分流缓冲、守护离堆的关键作用,是古人长期实践的智慧结晶。此举违背自然规律与系统思维,导致离堆崩塌、十余州县旱涝频发、万亩农田受损,成为水利保护的反面典型。

清光绪胡圻任职后,正视失误、筹款修复都江堰,彰显古代官员的责任担当。其手书治水“三字经”及伏龙观一殿正门楹联“因地制宜 法训昭垂传六字;代天行化 崇祠报享祀千秋”,呼应“深淘滩,低作堰”法训,传递顺势为民的治水理念。清同治黄云鹄书“川西第一奇功”《离堆伏龙观题壁记》石刻,光绪胡圻书治水“三字经”石刻及所撰对联,均为这段历史的实物遗存。诸多佚名楹联,或颂治水伟业或明治理哲思,将治水与利民、兴邦相连,记录都江堰修复历程,警示后人敬畏历史、尊重先辈智慧,为治水文化传承提供了鲜活载体。

当代启示:

治水智慧的当代转化

都江堰千年治水智慧,经时代淬炼仍具现实价值,生动体现在治水遗存的当代保护与活化利用中。“深淘滩”理念对应水利遗产的固本保护,通过清除遗存周边隐患、规范修缮流程,筑牢遗产传承根基;“低作堰”理念指引遗产活化,尊重遗存原生环境与历史原貌,避免过度开发,实现遗产保护与合理利用的平衡,彰显古老治水遗存的时代价值。

伏龙观内楹联作为治水遗存的重要组成,丰富了治水文化内涵:民国温廷宽所撰一殿内楹联,将治水与民生富庶相连;清光绪胡圻所撰二殿正门楹联,赞颂李冰治水惠民伟业;清咸丰骆秉章所撰三殿楹联,串联李冰开创之功与后世贤吏传承之举,均为治水智慧的具象体现。当前,基层水利遗产保护中,亦借鉴“深淘滩、低作堰”理念,精准排查遗存隐患、优化保护措施,实现遗产的活态传承。

传承永续:

卧铁为证,古今智慧相融

如今,都江堰已实现从“人力岁修”向“智慧管水”的跨越,传感器实时监测水文、大数据预测汛情、智能闸门调控水流,传统治水智慧与现代科技深度融合,推动治水遗存保护提质增效。离堆公园内陈列的四根卧铁(复制品),对应明、清、民国、现代四个时期,均镌刻铭文、承载时代治水故事,是治水智慧传承的重要实物见证,延续着“深淘滩,低作堰”的治水准则。

江底原卧铁为历代岁修清淤标尺,枯水期清淤至卧铁显露,既避免河床塌陷、河流改道,也防止影响灌溉排洪,彰显古人“适度治理、精准施策”思维,是“珍水利民”初心的延续。明万历四年(1576年)卧铁铭文“永镇普济之柱”,规范岁修标准;清同治三年(1864年)卧铁“大清同治三年,缵绪贻则之柱”,传承治水经验、补偏救弊;民国卧铁“署理成都知事官兴文监造”,记录近代治水者使命;1994年卧铁由水利部与四川省政府共同设立,彰显新时代遗产保护传承的责任担当。

伏龙观内石碑、楹联和卧铁都是都江堰治水遗存的重要组成。目前,这些遗存均得到系统保护,成为展示中国古代水利文明的重要窗口。

都江堰治水遗存,承载着千年治水智慧与“珍水万世”的人文情怀,记录着历史教训与传承坚守,是中华民族宝贵的文化遗产。卧铁、石刻、楹联等遗存,勾勒出中国古代治水兴邦的脉络,彰显了中华水利文明的深厚底蕴。传承这份智慧,需坚守“敬畏自然、系统谋划、为民造福”核心,推动传统治水智慧与现代遗产保护技术结合,强化遗存保护、促进活态传承,让千年治水遗存的价值在当代焕发新生。

(作者单位:都江堰市文物保护和历史文化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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