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随着考古事业不断发展,越来越多的重要考古成果通过展览的形式走向公众。相比于以可移动文物为主要展品的展览,考古遗址类展览的展示对象不仅包括出土文物,更重要的是遗址本身所承载的历史信息。遗址作为人类活动长期积累形成的历史空间,往往经历多个时期的营建、改造与废弃叠加,不同历史时期的信息层层叠压于同一空间之中。因此,对于考古类展览而言,无论是依托遗址举办的专题展,还是考古成果的异地展示,如何向公众准确、生动阐释遗址蕴含的多时期重叠信息,是展览可视化呈现与公众解读的重要课题。
考古遗址类展览:
面临的多时期信息阐释难题
一般来说,一件可移动文物能够对应一个历史时期,但许多考古遗址往往持续使用数百年甚至上千年,不同历史时期承担的功能不尽相同,其空间格局也不断发生变化。每一个时期都会留下其建筑遗存、生活遗迹和文化遗物,而后来的营建活动又不断覆盖、改造甚至打破前代遗存,最终形成今天考古发掘所揭示出的复杂地层和遗迹关系。
一个考古遗址的历史维度信息,一方面具有空间上的同一性,即所有遗迹都发生于同一地点;另一方面具有时间上的连续性,不同历史时期的信息依次沉积于同一空间之中。这种“同一空间、多重时期”的特征,构成了考古遗址的历史维度信息。
然而,对于观众而言,这种空间与时间交织形成的关系却并不容易理解。观众在展厅中看到的遗迹平面图、地层剖面图或考古发掘照片,往往只是考古成果的最终呈现,而很难在脑海中建立起不同历史时期之间的对应关系。对于缺乏考古学知识储备的观众来说,容易将不同年代的信息混杂在一起,甚至误认为它们同时存在。
换言之,考古遗址类展览不仅需要告诉观众“发现了什么”,更需要解释“为什么会这样”,帮助观众理解遗址所经历的历史演变过程。如果不能有效建立这种时空对应关系,观众对于遗址价值的认识便会停留在碎片化的信息层面,难以真正理解考古学所揭示的历史过程。因此,多时期信息的阐释,不仅是考古遗址类展览的重要内容,也是展览设计和教育传播中颇具挑战性的部分。
时序展开法:
考古遗址类展览的常见阐释方式
为了帮助观众理解遗址的发展历程,目前多数考古遗址类展览通常采用“时序展开法”进行展示。
所谓时序展开法,即按照历史发展的先后顺序,将遗址不同阶段的面貌依次呈现。从最早时期开始,逐步介绍各个时期遗址的主要特征、建筑遗迹、器物遗存等,再进入下一历史阶段,最终形成完整的发展脉络。这种展示方式符合人们通常理解的历史发展的认知习惯。这种方法降低了观众理解历史发展的难度,也便于组织展览内容,是目前应用较为广泛的一种阐释策略。
然而,这种方法也存在一定局限。由于展示重点放在时间线上,不同历史时期的信息往往被分散安排在不同展区或不同版块进行介绍。有的观众虽然能够理解历史发展的先后顺序,却未必能够意识到这些不同历史时期实际上都发生于同一地点。同一个遗址在不同年代形成的空间关系,在连续的时间叙述中反而容易被弱化。
也就是说,时序展开法强调的是“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而对于“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同一个空间”这一考古遗址特点的表达相对不足。观众能够理解历史是连续发展的,却不容易建立起同一空间在不同年代不断叠加、不断变化的立体认知。
因此,如何在保持时间序列清晰的基础上,同时强化遗址空间同一性的表达,是考古遗址类展览值得进一步探索的问题。
“九重之下”导览册:
多时期信息可视化表达的新探索
故宫博物院举办的“九重之下——故宫造办处旧址考古成果展”,围绕造办处旧址近年来的考古发掘成果展开,通过展品、模型、多媒体等多种方式揭示紫禁城地下丰富的历史信息。其中,展览专门设计的一套定制化导览册,以透明叠加的形式将不同历史时期的遗址信息进行可视化表达,为解决考古遗址多时期信息的展示难题提供了一种富有启发性的探索。
考古发掘表明,造办处旧址并非仅属于清代,而是经历了金元时期、明代早期、明代中晚期以及清代等多个历史阶段,不同年代留下了性质各异的建筑遗迹和文化遗存。后世营建不断叠压前代遗迹,使这一地点成为一部记录北京城市发展和紫禁城营建历史的“地下史书”。
面对如此复杂的多时期遗址信息,展览并未仅仅依赖传统的时间序列展示,而是专门设计了一套颇具创意的导览册。
这套导览册采用活页夹形式制作。夹内首先印制了一幅造办处遗址总体格局图,作为所有信息叠加的基础。随后设计了四张半透明活页,分别对应金元时期、明代早期、明代中晚期和清代四个历史阶段。每张透明页上印有该时期的重要遗迹点、建筑柱网复原、建筑分布情况以及具有代表性的出土文物示意。
观众在参观过程中,只需将某一时期对应的透明活页覆盖到遗址总体格局图之上,便可直观地看到这一时期遗迹在整个遗址中的具体位置及空间关系;更换另一张透明页,又可以立即观察到同一空间在另一历史时期所呈现出的不同状态。随着不同透明页不断叠加、替换,观众实际上完成了一次跨越数百年的时空转换。
这种设计最大的特点在于将时间信息寓于空间之中,利用透明介质天然具备的可叠加特性,使观众始终能够意识到:自己看到的并不是四处不同的遗址,而是同一地点在不同历史时期的不同状态。半透明活页实际上承担了“时间图层”的功能,而遗址格局图则成为固定不变的“空间底图”。不同年代的信息如同数字地图中的图层一样,可以自由切换、相互比较。这不仅形象地表达了遗址“同一空间、多重时期”的本质特征,也使原本抽象、复杂的考古学概念转化为公众易于理解的视觉体验。
更重要的是,这种互动方式充分调动了观众的积极性。观众不是被动阅读展板,而是在不断翻页、覆盖、比较的过程中,自主建立空间与时间之间的联系。这种认知过程更符合建构式学习理念,也更容易形成深刻记忆。
可以说,这套导览册不仅是一件辅助参观的工具,更是展览阐释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其本身就是一种针对考古遗址展示特点而设计的解释媒介。
考古遗址类展览面对的最大挑战之一,在于如何向公众解释同一空间所承载的多时期历史信息。传统的时序展开法能够有效呈现历史发展的连续性,但对于遗址空间同一性的表达仍有进一步提升的空间。“九重之下——故宫造办处旧址考古成果展”导览册所提供的半透明叠加的阐释方法,为同类型考古遗址展览提供了值得借鉴的实践经验。未来,这一设计理念还可以进一步结合数字技术、增强现实等展示方式,不断丰富考古遗址多时期信息的表达形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