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6月，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获批考古发掘团体领队资质。我们在服务城市更新的同时，加强绍兴地区地下文化遗产的调查、勘探、发掘与保护。其中最为重要的成果，当属越国都城和汉六朝会稽郡遗址的发现——包括稽中遗址和塔山和畅坊遗址两个考古发掘项目。

众里寻他：

初见地下大型木构

稽山中学位于绍兴古城南部，投醪河畔，原为宋元明清时期绍兴府学所在地。2023年学校进行改扩建工程，8月1日下午绍兴市文史研究馆金水福在幼翁山西侧步道发现一方南宋陆游撰写的《绍兴府修学记》残碑及数块石板，考虑到文物安全，李龙彬所长将这个信息转发给市文物局文物处马峰燕处长。后经多方确认，残碑确为陆游所书，残碑的出土印证了文献记载今稽山中学所在即为北宋时期绍兴府学故地。为全面掌握工程进度与地下文物分布情况，8月底，市文物处与市考古所人员再次赴现场调查，采集到少量唐宋越窑青瓷残片以及少量汉代和越国时期的原始瓷和印纹硬陶片。

9月25日，有人报告稽山中学施工挖出了大木头，随即组织人员冒雨赶往稽山中学，确认地层中存在大量木构设施；后经市文物局组织现场勘查，大家一致判断地下应有古遗址存在，拟要求建设单位稽山中学立即停工，配合做好下一步抢救性考古发掘工作。

田野考古：

从汉六朝官署到越国王宫

2024年2月，春节刚过，考古队正式进场，开始清理地表即出土大量宋代、唐代、隋代青瓷，部分保存完整。继续向下发掘，至距地表约3.5米深处，汉六朝时期的瓦当、板瓦、筒瓦成片涌现，包括云纹瓦当和兽面瓦当——按以往考古经验，此类高等级瓦件仅见于官署建筑。考古人员当即判断此处可能存在汉代大型官署。官署建筑柱子呈圆形，排列规整，间隔分布；南北两侧各发现一排井，大家期待下面应有战国时期越国大型建筑。

5月底开始，在汉代建筑空隙下挖50厘米至1米后，越国木构终于显现。主要有三种结构形式：其一，越国木构水井。井径80厘米，高达2米，由整木外皮抛光后中间剖开凿空，再以锡钉拼合而成；其二，础板立柱。大木板长1.8米、宽1.2米、厚0.16至0.2米，四角穿孔，上立方木柱（柱径20厘米）。类似的础板立柱呈南北向排列，间隔约4米，目前已发现四十余块；其三，“筏状木构基础”。圆木纵横叠压，状如木筏，最多叠至六层，基础上尚竖立三根以上木柱。类似的筏状基础至少发现十四组，东西延伸长达80米，显然是越国大型建筑的台基基础。除根据地层和包含物判断遗迹年代外，我们还对揭露的木材提取样本进行碳十四测年，结果表明主要为距今约2500年的越国时期和距今2000年的两汉时期。由此我们最终确认：该地存在越国大型木构建筑，且汉代官署建筑直接叠压在越国建筑台基之上，部分汉代建筑甚至沿用了越国的木料。

定性分析：

文献让遗址“开口说话”

两个遗址发掘过程中，文献资料发挥了重要作用。在汉代地层中出土一枚木刺——相当于古代的拜帖名片。其上以汉隶墨书：弟子会稽张龙 诣门下 山阴字伯龙。“会稽”与“山阴”两地名上一次同时出现，是在东晋王羲之《兰亭集序》中：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而此木刺与三国朱然墓所出同类物一致，初步判断年代为三国孙吴时期，早于东晋。这是绍兴考古出土文献记载本地地名年代最早的文物。木刺的出现表明使用者身份等级颇高。

此外，还发现了大量“会稽郡壁”铭文砖——系专门定烧的官署用砖，此前从未见于别处，明确指向汉六朝会稽郡官署建筑。后来又出土了“山阴丞印”封泥。秦汉文书以竹简书写，完成后用封检密封，绳结处糊以湿泥，再盖官印或私章，干后即成封泥。此封泥正面印文为“山阴丞印”——山阴县县丞的封印。这一发现直接坐实了该地为会稽郡山阴县官署。

有封泥必有封检和简牍。2025年，在官署建筑附近的水井和灰坑中清理出超过1500枚简牍，形制包括简、牍、封检、符券、削衣等，内容涵盖户籍、名籍、法律文书、行政文书及各类账簿。其中更有汉代启蒙课本《仓颉篇》残篇，上书“汉兼天下，海内并厕”“仓颉作书”等文字，这些通过科学考古发掘首次获得的出土文献实物与两千年前的文献相互印证，为判定稽中遗址的性质提供了关键参考，起到了“一锤定音”的效果。

塔山和畅坊遗址位于越城区塔山南麓，发掘源于绍兴市文旅集团拟对塔山周边改造提升工程和畅坊区块用地实施建设开发，经国家文物局同意，2024年7月市考古所启动了考古发掘工作。经2024至2025年连续发掘，该遗址目前发现了越国宫城城墙和高等级祭祀场所。考古人员据此在塔山最南面布设探沟，发现了越国城墙。城墙东西走向，揭露长度45米，南北面宽5米，基础保存良好，由夯土墙体和横木基槽构成。城墙基础东南部还发现四个圆形柱痕，推测为门洞支撑柱位置。东侧有一条木质排水暗渠，长5米，与城墙底部宽度一致。城墙、宫门、排水系统俱全。经专家论证，结合考古发现与文献记载，一致认为此即“东南司马门”与越国城墙基础。

更令人震撼的是，塔山和畅坊遗址发现了越国国家祭祀场所。东汉《吴越春秋》载，塔山系范蠡筑勾践小城（王宫）时出现：“城既成，而怪山自至。怪山者，琅琊东武海中山也……臣之筑城也，其应天矣。昆仑之象存焉……越之霸也……起游台其上，东南司马门，立增楼冠其山巅，以为灵台。”塔山即越王勾践称霸的吉兆之山，故勾践在山上建了游台，在山顶设灵台以观测天象。

我们持续向下发掘，在地下4至6米处发现大型越国高等级祭祀遗迹。遗迹由祭祀台、祭祀坑和祭祀沟组成。祭祀台为人工堆土筑成，台基内发现东西两排横纵等距分布的32个祭祀坑，坑内放置覆盖编织物的印纹硬陶坛，坛内盛装马、鹿、鱼等牺牲，以及五谷、水果等祭品。祭祀沟位于祭祀台基南侧，长45米、宽8米，沟内埋藏大量印纹硬陶坛、原始瓷碗杯、锡戈及动物骨骼。动物骨骼中，哺乳动物达70%，鹿骨占比最多；鱼骨种类极为丰富，包括鲨鱼、石斑鱼、金枪鱼、大黄鱼等海鱼；另有牛、马、狗、猪、鸡、鸭骨乃至龟甲。植物遗存包括水稻、大麦、小米等五谷，还发现了桃核和李子核——不仅证明水果用于祭祀，更可据此推断祭祀时间和对象。桃李约在每年6月至8月成熟，即农历七月，恰逢中元节，中元节是先秦“秋尝”祭祖古俗——秋收时节以新谷祭祀祖先，报告丰收。越国高等级祭祀遗迹，生动再现了越王勾践“尊天地，事鬼神，奉俎豆而修祭祀”的盛况，与文献记载高度契合，使勾践“龟山炤龟”的历史场景跃然眼前。

价值意义：

六千年古城文明的完整链条

稽中与塔山和畅坊两处遗址东西相距仅400米：一处统管宫台与行政，一处负责祭祀与防卫，共同构成越国都城的核心功能区。2024年至2025年，两处遗址总发掘面积7600平方米，发现遗迹1865处，出土重要遗物5761件。2025年10月19日至20日，绍兴市文物局组织召开专家论证会，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北京大学等20位专家出席。专家充分肯定了两处遗址的重要价值，北京大学赵辉教授总结说，这是考古学界“第一次真实地触摸到了古越国都城、秦汉会稽郡治核心区的面貌”。遗址重要价值体现在以下六方面：

其一，实证绍兴古城2500年建城史。首次在古城内确认战国时期越国大型建筑基址，碳十四测年距今约2500年，与勾践建都年代完全吻合，填补了古城内无高等级越国遗存的空白。

其二，将绍兴古城人居史上溯至6000年。塔山和畅坊首次发现新石器时代马家浜文化遗存，出土陶器、石器和玉器，证明距今约6000年前绍兴古城已有先民生活。从马家浜到越国、汉六朝、唐宋元明清，地层完整叠压，堪称“城址不变、文脉相续”的罕见城市演化样本。

其三，首次揭露越国国家祭祀体系。祭台、祭祀坑、祭祀沟及大量牲祭遗存，印证“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的礼制，是越国祭祀礼制的重大发现。

其四，浙江首次科学发掘获得郡县官方文书。1500余枚简牍涉及政治、经济、文化、法律、军事等多领域，为研究汉六朝地方治理提供了第一手档案。

其五，中国古代建筑考古的重大发现。越国与汉代建筑均采用地下木构基础与地上台基相结合的方式——先用树皮木屑铺平地面、垫土成台，再在台基上深挖基槽构筑木构基础，是越地干栏式与中原台基式的完美融合。

其六，首次发现汉代会稽郡官营作坊。塔山和畅坊发现铸造五铢钱、铜镜及青瓷窑业作坊遗存，是汉代青铜冶铸技术南传的重要实证；稽中遗址出土甲胄表面发现镀锡工艺，系国内冶金考古首次发现。

专家们一致认为：两处地点发掘的一系列越国都城及秦汉六朝时期会稽郡重要遗存，实证了绍兴古城六千多年人居史、两千五百多年城市发展史，是绍兴作为越国都邑、会稽郡郡治的东南首邑的核心价值所在，为中国百越史研究和建设中华文明标识体系提供了重要资料。专家们建议以稽中、塔山为关键坐标，在古城核心区开展系统性勘探，启动越国都城考古五年规划，并通过地方立法保护古城重要考古遗产。

未来工作：

路漫漫上下求索

绍兴古城作为东周时期越国都城、汉六朝会稽郡治所在地，长期以来仅见文献记载，缺乏考古实证。稽中与塔山和畅坊两处地点诸多突破性考古实证对于越国都城和汉六朝会稽郡而言，真真切切延伸了历史轴线，增强了历史信度，丰富了历史内涵，活化了历史场景。相信随着未来各项工作的持续推进，湮没在历史长河的“小城故事”也将娓娓道来。

作为一线考古人，能够亲手触摸越国都城和汉六朝会稽郡遗址的核心面貌是何其幸运。诚然，越国都城考古工作刚刚起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下一步我们将继续探索未知、揭示本源，继续做好考古成果的挖掘、整理、阐释工作，继续搞好考古遗产的保护利用工作，让“鉴湖越台名士乡”这片神奇的土地历史更清晰、文脉更厚重，为赓续城市文明、坚定文化自信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

谨以此文献给为稽中遗址保护做出不懈努力的各方有识之士，也向不忘初心坚守田野付出汗水的绍兴考古人致以崇高的敬意。

（作者单位：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