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国家博物馆的“复兴之路”基本陈列中,一幅宽两米六、高两米的布面油画前,总是围着最多的人。画面定格在1927年8月1日黎明时分,深紫蓝的夜幕下,江西大旅社门前的壁灯透出暖橙色的光,照亮了台阶上一张张刚毅的面孔。这就是黎冰鸿1959年创作、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的《南昌起义》。
这幅画之于八一建军节的意义,远不止一张标志性的“配图”。南昌城头的枪声犹如“划破夜空的一道闪电”,这幅画恰好将“闪电”之前的“蓄势”凝固为永恒的视觉符号。几代中国人在历史教科书上初次了解南昌起义,就是从这幅画开始的。
定格建军起点的伟大时刻
这幅作品表现黎明前的夜晚,指挥起义的几位领导人作最后部署的场景,画面中五位领导人周恩来、朱德、贺龙、叶挺、刘伯承处于靠左的位置,在灯光与台阶的烘托下,居于画面的视觉中心。五位起义领导人位于台阶之上,与台阶下凝神聆听的官兵,形成一种“围绕式”的构图。
黎冰鸿没有选择描绘打响第一枪的战斗场面,而是选取了“弯弓待发”的前夜——战斗前的动员比爆发本身更耐人寻味。在色彩处理上,他以深紫蓝铺陈夜色,又以门灯、壁灯的暖橙光晕打破冷寂,远处天际的一线灰蓝预示着黎明将至。画面最右侧的马匹旁还有一抹篝火的微光,几处暖色交相呼应,烘托出大战前的肃穆与紧张。地上的碎纸片、战士缠着绷带的手臂、锃亮的步枪,每一个细节都在诉说:这是一场破釜沉舟的决断。
油画家靳尚谊曾就这件作品的构图和风格做过深入阐述。他认为,周恩来位于整个画面的黄金分割线上,左手叉腰、右手举起,显示了对起义胜利的信心。周围的起义士兵手持武器,神情坚定,再加上画面整体色调偏冷,烘托出严肃而紧张的气氛。起义集会地江西大旅社的基本外观与环境表现得精准明确。远处微微亮起的天空,预示着起义将给中国带来一片光明。
一生三绘《南昌起义》
很少有人知道,黎冰鸿一生三绘《南昌起义》。1960年,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开馆在即,黎冰鸿应邀再作一幅《南昌起义》。1977年,为纪念南昌起义暨建军50周年,黎冰鸿第三次应邀创作同题作品(又名《欢呼胜利》),该画作收藏于南昌八一起义纪念馆。
黎冰鸿(1913—1986),广东东莞人,生于越南鸿基。童年放过牛,当过裁缝学徒,16岁辍学后在照相馆谋生,晚上给人画肖像。1931年,他在香港师从油画大家李铁夫,打下坚实的写实功底。抗战爆发后,他加入“香港青年回国服务团”,奔走于粤湘黔桂,用画笔为救亡图存呐喊。他在自传中写道:“在国难当头的时候,搞艺术的不能只追求唯美主义,必须投入人民大众的生活中去。”1946年赴苏北解放区参加新四军,见证了革命武装的来之不易,真切读懂了共产党人的坚守与担当。1953年,黎冰鸿调任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中国美术学院前身)油画系主任,从此转向教学。他将绘画技巧归纳为“意、章、形、色、笔”五字诀,要求学生“创作要有真情实感”,油画要具有中国风貌和民族特色。
为了创作《南昌起义》,黎冰鸿两赴南昌实地考察。他住在江西大旅社旧址,在地板上打地铺,切身感受当年起义前夜的氛围;对历史人物的造型、服装、道具做了大量素描和油画写生,甚至专门分析夜色灯光的色彩与光影效果。黎冰鸿的学生、中国美术学院教授全山石回忆:“他甚至对起义时夜色灯光、色彩和光影效果也作了分析研究。”这种近乎考古式的创作态度,让画面中的江西大旅社外观、人物服饰、武器配置都经得起历史推敲。
“《南昌起义》无疑是黎冰鸿一生的重要代表作。他创作的三幅同名大画,前后历20年,始终锲而不舍、精益求精。据说黎先生为了创作好这件作品,一直追溯到井冈山上,从革命的圣山遥望这千古一枪,真切感受历史的现场。”在黎冰鸿的学生、中国美术学院原院长许江看来,黎先生将自身感悟融入这一历史瞬间,最终造就了这件经典之作。
历史画无可替代的价值
相较于文字史料,历史画有着无可替代的艺术感染力和传播力,让后人得以沉浸式触摸历史。
南昌起义没有现场实景照片,黎冰鸿的这幅画作填补了空白,被长期载入全国中小学历史教材,广泛应用于八一纪念宣传、党史军史教育等场景,将1927年那个决定性的夜晚转化为一部视觉史诗。
美术评论家张晓凌认为:“历史画要以科学实证为起点,凭借想象与虚构,在审美叙事中建构出具有历史象征性的画面结构——它比文献的‘历史真实’更典型、更概括,是艺术家创造的更高级别的‘艺术的真实’。”在作品《南昌起义》中,体现了画家处理“历史真实”时的巧妙构思。
画面中,绝大多数人物的朝向、神情与周恩来密切相关,这既反映了将士们受到感召而内心激荡,又折射出大家对于周恩来作为核心领导及精神中心的信服和拥护。由此,黎冰鸿或许想表达南昌起义的筹划、发动、南下和奔赴井冈山,所有的军事行动都是按照党中央的部署和指示进行的,起义部队中建立了党的组织,确立了党对部队的政治领导,创建了一支党领导的新型人民军队。
凝结于作品中的精神力量是革命历史题材美术创作的灵魂。油画《南昌起义》不仅记录历史,更是讴歌英雄先烈、传递革命精神的载体。当一代代观众站在画前,与画中那些紧抿的嘴唇、灼灼的眼神相遇,1927年8月1日那场“划破夜空的闪电”,便不再是教科书上的一行铅字,而成为可以感知、可以共鸣的精神印记。
九十余载岁月流转,南昌城头的枪声早已远去,但画布上定格的初心和信念,始终熠熠生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