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藏阿里札达县象泉河畔,古格故城的殿宇依山而建,与赭黄色土林相互映衬。走进红殿、白殿等佛殿,墙面与殿顶铺陈出以红、蓝、绿为主的浓烈色彩。诸佛与菩萨端坐于莲台,卷草沿着背光舒展,狮、象、飞鸟和力士错落于花叶之间。高大的主尊统摄全局,细密的纹样分布在佛座、背光、边饰和天花彩绘之中,使繁多的形象各安其位,形成严整而繁丽的图像秩序。花叶、鸟兽等纹样依托墙面和殿顶结构层层展开,既能衔接主尊与周边图像,也体现出不同艺术风格在阿里的汇聚与转化。
花叶成章,构成殿堂秩序
古格的壁画装饰纹样按题材可分为植物纹、动物纹、人物纹、几何纹和符号纹等。按构成方式可分为单体、连续及人物与花叶、鸟兽结合的复合纹样。古格壁画中常见莲花与忍冬卷草等植物类纹样。如层叠的莲瓣环绕佛座与背光,将主尊托于画面中心。卷草则以茎蔓为线索,连续伸展或盘成圆环,菩萨、天女、狮、象等形象被安置在花叶之间。例如,红殿南壁上的卷草纹尤具代表性,弯曲的茎蔓串联起每一个图像单元,枝叶舒卷,形象相接,在静穆的佛殿中形成连绵的节奏。红、白殿的天花彩绘集中呈现鸟兽和人物组合,其中红殿可见单龙和双龙缠绕,白殿可见团龙;双鸟衔珠、交颈双凤、四联狮子、四联力士、鸟首兽身等形象,都经过概括和变形。画师提取角、翼、尾、爪等特征,将其纳入圆形、方形与对称结构之中。双龙在有限的格框内翻转交缠,双鸟相向而立或交颈衔花,四联力士围绕中心展开。形象的姿态适应格框边界,同时以翻转、交缠和舒展的动势平衡格框结构的规正,使天花彩绘呈现出流动的节奏。
纹样的位置与建筑部位彼此配合。如红殿壁画上部的兽面衔垂帐流苏纹横向展开,界定墙面的上缘。主尊周围的莲座、背光和花鬘向内聚合,引导观者视线集中于主尊。白殿的天花彩绘沿木构分格连续铺陈,格内绘有飞天、力士、鸟兽和八吉祥等。边饰划分层次,莲座与背光衬托主尊,天花彩绘则统摄殿堂顶部的空间。以花叶、鸟兽和人物为题材的纹样单元彼此连缀,共同构成了繁丽而连续的殿堂图像秩序。
多元汇流,塑造地域风格
古格地处西藏西部,是连接卫藏与西喜马拉雅地区的重要节点。其宗教与艺术又通过于阗、河西走廊等丝路通道,与更广泛的区域文化发生联系,在长期发展中先后受到克什米尔、印度—尼泊尔、汉地与西藏本地等艺术传统的影响,并在持续交流中形成复合面貌。部分卷草、连珠与成对的鸟兽纹样,与克什米尔、中亚等地的装饰样式存在联系。飞天、力士等环列天花,与新疆地区的石窟寺与敦煌石窟中的同类图像相比较,红殿、白殿天花彩绘中的龙凤纹样,则呈现出鲜明的汉地来源。红殿中保存有单龙、双龙缠绕、鸾凤和鸣、双凤交颈等构图,白殿则见团龙、双凤对立等组合。这些龙凤元素与元明时期的汉地纹样关系密切,其传播与元明以来中央政权和西藏地方在政治、经济、文化等领域的持续交往有关。这些纹样可能是通过朝贡往来进入阿里,也与卫藏各教派向阿里传播所伴随的艺术交流有关。进入古格之后,龙的形象被处理得较为修长,多呈缠绕、相向或团式构图,嵌置于格框之内。凤鸟或交颈,或上下翻飞,尾羽化作卷草形或波浪形,并与周围花叶相接。汉地的基本特征得以保留,但其比例、姿态和组合方式则呈现出西藏西部的地域特点。
古格的画师依据佛殿空间结构和佛教图像体系,对图式进行重新组织。卷草成为串联菩萨、天女和鸟兽的构图脉络,飞天、力士进入天花彩绘的方格单元,汉地龙凤纹样经本地化调整后,也被纳入殿堂顶部的装饰体系。来源各异的图式在设色、线条和构图上相互协调,逐渐形成构图饱满、层次清晰、线条流动的地域样式。
以纹见史,呈现交流脉络
纹样的变化为辨认壁画年代与艺术联系提供了具体线索。佛、菩萨形象受到造像量度、图像程式和仪轨规范的制约,基本图式具有较强的延续性。龙凤、卷草、莲瓣和边饰的造型与组合则随着时代发生变化。例如熊文彬据《阿里王统》等史籍记载,结合佛殿年代与图像风格,将红殿天花龙凤纹样大致归入15世纪七八十年代,将白殿的相关纹样依据风格比较推定为16世纪。纹样细部成为综合判断壁画年代及其艺术联系的重要证据之一,其形制、组合和位置,记录了不同艺术传统在这里的相遇、选择与转化。古格由此显现出多种文化脉络交汇并孕育新创造的历史空间。
一片莲瓣、一段卷草,纹样虽小,背后却连接着广阔的艺术世界。来自汉地的龙凤纹样以及克什米尔、中亚和喜马拉雅周边地区的花叶鸟兽纹样,在古格佛殿中获得了新的位置与形态。古格艺术的特点可概括为“融而能化”,它广泛吸收诸种传统,落笔时自有尺度与秩序。古格呈现出多种文化传统在西藏交汇、转化的历史过程,也留下了中华文明多元汇聚、交流互鉴的鲜明印记。
(作者单位:复旦大学文物与博物馆学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