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谷图》通景屏是济南市博物馆馆藏清代书画的重要代表之一，为雍正二年（1724年）高凤翰为亲家王延格祝寿所作。该图整体纵101.5厘米、横600厘米，纸本设色，由十二幅单件作品组成。整套作品布局巧妙、笔墨凝练、气韵贯通，是不可多得的佳作，其历史文化与艺术价值，可为后人系统研究高凤翰艺术风格的形成、演变及当时的文人交游等情况提供实物资料。但该套作品因年代久远、保存环境欠佳等原因存在诸多病害，污渍、折痕、残缺、断裂、微生物损害严重，亟须修复。

该作品历经三百余年传承，虽经前代修复，但画芯及裱件仍出现较为严重的病害现象。就每幅作品上半部分诗堂而言，虽大部分墨迹尚存，然画芯空白区域已出现明显缺损与糟朽；相较之下，作品下半部分画芯保存状况相对良好，即便前人修复接笔之处，远观整体效果亦尚可接受。针对该套作品的再修复，需在最小干预的原则下，兼顾其日后长期保存与陈列展示之需求，替换原有镶料裱件，同时还需协调每幅作品的独立性与整体之间的连贯性。此外，各件作品的具体尺寸、命纸材质选择、镶料规格比例及转边宽窄等工艺参数，均须精确把控至分毫之间，这对修复工作者提出了更高的技术要求。

修复实践中的思辨

因年代久远，整套作品每一次展卷与收卷均可能加剧其损伤程度。为此，修复团队选取其中2至3件作品开展前期病害检测，以科学评估其保存状况。具体而言，通过pH值检测明确纸张酸化程度，为后续脱酸工艺的选择提供数据支撑；白度、厚度及色差等指标的测定与记录，则为补配命纸的选材提供科学依据；同时，借助纸张纤维检测仪分析原作纤维构成，从而为匹配适宜纸张种类提供技术参考。科技手段的有效介入，可在一定程度上弥补单一依赖经验判断的不足，其无损性与兼容性也为最大程度保留文物历史信息、以最小干预方式还原其真实性与完整性提供了重要保障。

针对《甘谷图》各部位保存状况的差异——上半部分诗堂处画芯破损较重，而下半部分画芯相对完好，修复团队在命纸种类及厚度选择上亦予以区分处理。在命纸染色配比环节，以整套作品的整体色调为参照，调配出略浅于原作画芯最浅处的底色为佳。该环节的准确性不仅可使命纸与画芯色泽协调统一，亦便于后期对画芯破损处进行全色操作。理想的全色效果应为“四面光”，即无论正视、倒置或左右侧视，均不显露补色痕迹。就书画作品的观赏特性而言，远观强调整体统一，近察则兼具可识别性，已成为当下书画修复全色环节的主流评价标准，兼顾了作品整体性与历史信息留存的双重要求。

可逆性原则的落实，集中体现在修复所用黏合剂的选择上。在《甘谷图》的修复过程中，修复团队沿用了最为传统的装裱工艺，所选黏合剂为自行配制之面粉糨糊。通过调配适宜比例的糨糊，用于命纸、镶料、折条等部位的黏合，可确保修复操作的可逆性，便于未来若有再修复需求或更优方法出现时，可在不对原作构成损害的前提下进行拆除替换。

《甘谷图》作为巨幅通景屏作品，每一幅作品的独立性与整体系列的连贯性同等重要。首尾两幅作品左右两侧均衬有宽边镶料，既具装饰效果，亦可保护画芯。其余每幅作品两侧原留有约0.2厘米宽的通天绢边，既保障画芯安全，亦不干扰各幅间内容的视觉衔接。此种装裱形式的设计首要关切在于书画文物本身画芯的安全性。本次修复过程中，团队在沿用此形式基础上加以优化：整体两侧采用宽度约8厘米的米色绫边，以与画面整体色调协调统一；中间各幅两侧通天边则调整为约0.1厘米宽的淡米色绢边，且仅镶嵌于画芯两侧，天地头两侧不出边。该方式可使画芯与镶料衔接处更为平整，有效减少日后展卷过程中的“起折”现象。

保持原貌、还原历史信息，是文物修复工作的核心要求。关于原貌的理解，就书画修复而言，应在尊重历史的前提下，以修复前所见之现状为基准。尤其对于修复痕迹明显、补配范围较大的作品，前代修复本身作为文物传承的一部分，亦承载一定的历史信息价值，且对当前修复工作具有一定的启发与借鉴意义。在《甘谷图》通景屏十二幅作品中，第二幅右下角存有大片补缀接笔之处，原作样貌已无从考证。从前人修复的整体效果观之，远观不失其神，较好地维护了作品的完整性。然近察细部，差异较为明显：首先，右下角补纸底色略深于原作，与当今染纸原则不相一致；接笔处石头右侧用笔力度不足，以墨团替代，与左侧笔墨交融之效果差异显著；水纹及山坡用笔虽洒脱流畅，然未能与第一幅作品相应位置进行有效比对与衔接，整体考究较为不足。修复者系有意区分原作，抑或受限于技术水平，已无从确知。然而，正是因其以某种方式延续了该作品的生命，后人方能在百年之后一睹此巨幅通景屏之风采，其修复实践在客观上亦具有不可忽视的历史意义。

历史文化价值的延续

书画文物作为中华文明演变的历史见证，以其直观可感性，生动呈现特定时期的社会制度、科技发展水平及风俗习惯，能够有效弥补文字史料之不足。作为传统艺术的物质载体，其所承载者不仅包括书画家的艺术风格、笔墨追求与性情表达，也可间接折射出当时文人间的文化艺术交流、情感表达方式及民族文化精神；而作为文化传承的延续，书画文物也是连接古今的重要桥梁，具有鉴古知今、融会贯通之功能，维系着历史文化脉络的记忆与中华民族的文化认同。经修复完成后的书画作品，其在收藏与展览中的历史文化价值将得到最大限度地延续。

《甘谷图》通景屏以“咫尺千里”的空间意境跃然纸上，整体构思巧妙，气魄恢宏，而单幅作品亦可独立成章，呈现出闲适淡雅之致。多幅连屏自左向右徐徐展开，如长卷舒展，甘谷中丛菊错落有致，与山水浑然一体；各幅之间景致过渡自然连贯，一步一景，层层递进，营造出“可观、可居、可游”的视觉意象。作品将“谷水甘美，大菊丛生”的意境之美诉诸笔端，借菊花所蕴含的长寿之象征，寄托作者对亲家的美好祝寿心愿，以景寄情，以物达意。作者精妙之笔墨，辅以诸位亲朋之题跋，使整幅作品达到“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臻妙之境。作品中作者与六位亲朋的题跋内容考究，笔墨精研，布局匠心，或隶书，或行书，或工整严谨，或洒脱飘逸，兼具碑帖书法之美与历史文献研究价值。其叙事赋予作品灵动的生命力，令观者在赏画之余，更深刻体会到作者与亲朋之间真挚情谊的自然流露。对文物修复工作者而言，能够使文物得以更好留存，使其历史文化价值得以延续，其最大意义，或许正在于此。

总而言之，让文物以更完整、更真实的状态传之后世，使今人与后人都能从中感知历史的温度，这就是修复工作最本真的意义。

（作者单位：山东省文物保护修复与鉴定中心 济南市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