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面对复杂严峻的国际形势，中央作出三线建设的重大战略决策，在我国中西部腹地开启了一场规模空前的以战备为指导思想的国防、科技、工业和交通基本设施建设。三线建设包括大三线和小三线。其中小三线建设以地方轻武器生产及配套产业为核心，兼具国防战备与地方工业双重属性，是我国区域防御体系与地方工业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作为祖国南疆的战略前哨，原广东省遵循“靠山、分散、隐蔽”的选址原则，将海南岛中部山区纳入全省小三线建设重点布局区域。自1964年起，以国营海南加工厂、国营海南光华修配厂、海南农具厂、国营红岛机械厂、570库、605库（合称“四厂二库”）为核心的一批军工企业及配套设施在海南岛腹地鹦哥岭地区相继建成，形成了相对完整的地方国防工业体系，也留下了一批承载着特殊时代记忆的工业遗产。这些遗产既是南海国防战备史的实物见证，也是海南现代工业文明的早期探索成果，更是三线精神在海南的具象载体。
当前，海南小三线工业遗产保护利用仍面临产权边界模糊、本体损毁加剧、资金供给不足、价值挖掘不深、制度保障缺位等现实难题，亟须以系统思维统筹谋划，以创新举措破解瓶颈，推动遗产保护与经济社会发展互促共进，实现遗产价值的最大化释放。
海南小三线工业遗产的时代意蕴
海南小三线工业遗产是深度融合了国防战略属性、海岛地域特征、热带雨林生态与黎苗民族文化的复合型文化资源。
从历史价值来看，以“四厂二库”为核心，配套战备医院、水电站、交通通信等设施的小三线工业体系，专为海南岛独立防御作战需求规划建设，具备枪弹、手榴弹等轻武器生产与战备物资储备能力，构建了相对完整的区域性国防工业链条，是研究南海前沿国防建设史、海南工业发展史的重要物证。
从文化价值来看，海南小三线遗产坐落于热带雨林腹地，与周边黎苗村寨交错分布，形成了“军工文化+民族文化+生态文化”三重叠加的资源特质。来自全国各地的建设者在艰苦条件下扎根深山，将苏式工业建筑风格与海岛地域环境相结合，在生产生活中与当地民族文化交融共生，见证了工业文明向海岛山区扩散的历史进程。
从精神价值来看，三线建设者在交通闭塞、物资匮乏的深山峡谷中，依靠自力更生建立起完备的军工生产体系，其奋斗历程与“二十三年红旗不倒”的琼崖革命精神一脉相承，所蕴含的精神内核与海南自贸港建设中敢闯敢试、攻坚克难的时代要求高度契合，是凝聚全省干群奋进力量、赓续红色精神谱系的重要纽带。
从发展价值来看，海南中部山区是黎族苗族聚居区，也是生态保护与乡村振兴的重点区域。小三线建设曾为封闭山区注入现代工业文明，如今通过工业遗产的保护活化，可有效盘活山区闲置资产，带动文旅、文创、研学等新业态发展，推动中部山区探索生态价值向经济价值转化的新路径，助力海南“三区一中心”战略落地。
海南小三线工业遗产保护利用的现实掣肘
20世纪80年代，随着国家战略调整，工厂陆续外迁，原有厂房长期闲置、失管失修，职工宿舍多转由当地村民居住，厂区空地被逐步侵占用于农业生产，配套的学校、医院等设施功能逐渐丧失。历经半个多世纪的自然侵蚀与人为变迁，海南小三线工业遗产保护利用面临多重制约。
一是产权结构碎片化，保护责任主体缺位。企业关停搬迁后，土地与建筑权属历经多次变更，形成“生活区村民居住、生产区无人管护、配套设施权属交叉”的复杂格局。部分厂房产权归属不清、边界不明，修缮责任难以界定，导致大量建筑长期处于无人管理状态，部分厂区土地被村民私自占用改造，遗产本体与周边风貌遭到破坏。
二是自然侵蚀加剧，本体保存状况堪忧。海南中部山区高温高湿、植被繁茂的气候环境，加速了砖木结构工业建筑的腐朽老化。当前，部分建筑已出现屋顶坍塌、墙体开裂、构件损毁等问题。
三是资金渠道单一，社会参与动力不足。小三线遗产多深居山区，修缮改造成本高、运营回报周期长，而中部市县财政能力有限，难以承担系统性保护修缮的资金压力。而产权模糊带来的投资风险，使得社会资本普遍持观望态度，尚未形成政府引导、社会参与、市场运作的多元投入机制，资金短缺成为保护利用的瓶颈。
四是活化层次较浅，文化价值挖掘不深。现有保护利用多停留在建筑外观修缮与简单打卡展示层面，缺乏对军工生产流程、建设者生活场景的复原与沉浸式呈现，三线精神的文化内核未得到充分阐释。加之遗产周边交通支线狭窄、住宿餐饮等配套设施不完善，未能有效融入海南全域旅游与热带雨林国家公园发展体系，产业带动能力较弱。
五是制度保障不足，统筹协同机制缺失。尽管海南省已出台《海南省工业遗产管理办法（暂行）》并公布首批省级工业遗产，但小三线建设工业遗产尚未被系统纳入认定与保护体系，缺乏专项保护规划与针对性修缮技术标准。同时，遗产保护利用与文物保护、文旅发展、乡村振兴、生态保护等规划衔接不足，各部门政策合力尚未形成。
海南小三线工业遗产保护利用的实践路径
海南小三线建设工业遗产的保护与利用，应始终坚持“保护第一、加强管理、挖掘价值、有效利用、让文物活起来”的工作要求，紧扣自贸港建设、乡村振兴、全域旅游发展、热带雨林国家公园建设等重大战略，统筹保护与利用、传承与发展，推动沉睡的工业遗产转化为支撑区域发展的文化动能。
做好顶层设计，筑牢法治保护基础。以摸清家底为前提，系统开展全省小三线建设工业遗产资源专项调查，全面梳理遗产的区域分布、空间格局、建筑特征、历史沿革与档案资料，建立涵盖文字、影像、测绘数据、口述史料的数字档案库，实现遗产信息的动态化、规范化管理。严格落实《海南省工业遗产管理办法（暂行）》，推动光华修配厂战备地道、综合楼等核心遗存申报市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将符合条件的小三线遗产纳入省级工业遗产认定范围，构建分级分类的保护体系。将小三线工业遗产保护纳入海南历史文化保护传承体系，衔接国土空间规划与相关专项规划，明确保护范围、修缮标准和管理责任，从制度层面筑牢保护根基。
厘清产权边界，实施分级分类保护。针对产权碎片化问题，探索“权属明晰、分级管控、责任到人”的保护模式。明确村民“保护性居住”的权责，与村集体、村民签订修缮协议，将生活区建筑与黎苗村寨改造提升相结合，要求村民在居住过程中保护建筑原有风貌，政府给予修缮资金补贴与技术指导。对厂房建筑通过产权收回、置换等方式收归国有，由文物部门统一管理。对水电站、战备医院等配套设施，整合水利、卫健等部门资源，进行功能性修复，推动实现“保护与再利用”有机结合，确保每一处遗产都有明确的责任主体。
深化文旅融合，打造特色文化品牌。依托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旅游联盟成立、环热带雨林国家公园旅游公路贯通等契机，串联分散的小三线遗产点位，打造“工业遗产+生态旅游+红色文化+黎苗风情”的复合型旅游线路，纳入海南热带雨林旅游产品体系。选取保存状况较好的光华修配厂等厂区开展活化试点，建设海南小三线建设主题博物馆、军工文化体验馆、文创产业园区与特色主题民宿，运用场景复原、AR互动、角色扮演等方式，打造沉浸式工业文化体验空间。推动三线军工文化与黎苗非遗深度融合，将黎族纺染织绣、苗族刺绣蜡染、民族传统技艺等植入遗产空间，开发兼具三线记忆与民族特色的文创产品，形成辨识度高、带动性强的海南工业旅游品牌。
创新资金机制，凝聚多元保护合力。构建“政府引导、社会参与、市场运作、村集体共享”的多元资金保障体系。设立省级小三线工业遗产保护专项基金，整合文物保护、乡村振兴、文旅发展、民族地区扶持等渠道资金，重点支持濒危遗存的抢救性修缮与基础设施提升。探索“政府引导+社会资本”合作模式，推行企业认养保护制度，对参与遗产修缮运营维护的市场主体给予税收减免、项目配套等政策支持。鼓励村集体以土地、建筑、资源入股等形式参与遗产保护和产业运营，建立收益共享机制，推动村民从遗产的“居住者、旁观者”转变为“守护者、受益者”。
科技赋能活化，传承三线精神内核。以数字化手段拓展遗产传播与传承路径，建设海南小三线建设数字记忆库与线上云展平台，通过三维建模、数字孪生等技术实现遗产的云端展示与永久保存。在遗产现场打造数字体验空间，结合口述史采集、历史影像资料、场景复原展陈，讲好三线建设者的海南故事。依托小三线遗产打造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中小学研学实践基地，将三线精神纳入自贸港文化建设体系，通过主题展览、学术研讨、公众教育等多种形式，推动三线精神融入时代、深入人心，实现从“物质遗产保护”到“精神文脉传承”的价值升华。
融入自贸港建设，打造全国保护“海南范式”。将小三线工业遗产保护利用纳入海南自贸港建设和国际旅游消费中心建设总体规划，推动工业旅游与滨海旅游、雨林旅游、民族旅游互补发展，打造成为具有海南印记的特色文化名片。加强跨区域协同合作，与国内其他三线建设遗产保护地区开展交流合作，开展热带工业遗产保护、三线文化研究等课题，分享海南“生态+民族+军工”的融合保护经验，打造全国三线建设工业遗产保护利用的“海南范式”。同时，以遗产保护利用为契机，推动海南中部山区基础设施升级，带动周边乡村发展旅游、文创等产业，助力中部山区乡村全面振兴，实现“文化保护、生态改善、经济发展、民生提升”的多重目标。
海南小三线建设工业遗产是镌刻在琼州大地上的时代印记，是自贸港建设不可或缺的文化资源。其保护利用，既不能走“重开发、轻保护”的老路，也不能囿于“遗产当古董”的窄路，关键在于找到保护与利用的平衡，以及文物保护惠及民生的结合点。唯以系统思维做好顶层设计，以创新举措破解发展难题，以融合发展释放文化价值，才能守护好这份珍贵的文化遗产，让三线军工记忆融入自贸港文化图景，让三线精神成为海南奋进的不竭动力，为谱写中国式现代化海南篇章注入深厚的文化新动能。
（作者单位：海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海南师范大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