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坑葬是指在墓的底部（多在墓主人的腰部下面）另挖一个小坑，坑内殉人、狗或放置随葬品的葬俗，史前时期开始出现，商周时期最为流行，历史时期仍有延续。史前时期的腰坑葬最早发现于仰韶文化晚期，在豫东地区的尉氏椅圈马遗址中发现一座腰坑墓葬，墓主人腰部下方设有腰坑，坑内放置一件陶钵。屈家岭文化至后石家河文化这一阶段，腰坑墓葬数量增多，主要分布于汉水中游地区，在淅川黄楝树、淅川全岗、郧县青龙泉、房县七里河、秭归县旧州河等遗址均有发现。淅川下寨遗址是目前发现的史前腰坑墓葬数量最多的遗址，该遗址所发现的腰坑墓葬形制特点、腰坑内随葬品组合及摆放方式等，对于探讨汉水中游地区史前腰坑葬俗具有重要价值。
下寨遗址腰坑墓葬发现概况
下寨遗址位于河南省南阳市淅川县滔河乡下寨村北，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时称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于2008年至2013年对其进行了考古发掘，发现仰韶文化至石家河文化的墓地一处。墓地共清理出墓葬133座，仰韶文化时期墓葬59座，石家河文化时期墓葬74座，其中发现石家河文化时期的腰坑墓34座，均为土坑竖穴墓，葬式为单人仰身直肢葬。29座墓向朝西，1座朝东和4座朝北。腰坑墓的腰坑形制特点基本一致，其位于墓主人腰部（靠近盆骨处）下面，平面形状为圆形或椭圆形，大小仅可容纳随葬器物，绝大多数腰坑墓仅设置一个腰坑，仅M145发现两个腰坑，分别位于墓主人腰部及股骨下方，腰部下方的坑内竖置一件小陶罐，股骨下方的坑内竖放陶壶与陶钵组合。所发现腰坑墓的腰坑内一般叠置两件陶器，坑底部竖放一件泥质陶壶，其上正放一件底部刻意穿孔的陶钵（仅1座墓葬腰坑内放置陶簋与陶钵组合）。
从墓葬随葬品数量方面看（包括腰坑内随葬品），下寨遗址发现的石家河文化时期墓葬中，有随葬品的腰坑墓数量远多于有随葬品的非腰坑墓，同时腰坑墓的随葬品数量也多于非腰坑墓。检索报告可知，墓向朝西的墓葬中发现有随葬品的墓葬共35座，其中非腰坑墓6座，腰坑墓29座；此类墓葬共出土78件随葬品，其中腰坑墓出土至少64件。墓向朝东的墓葬中仅发现1座有随葬品的墓葬为腰坑墓，随葬品共2件。墓向朝北的墓葬中发现有随葬品的墓葬共7座，其中腰坑墓4座，非腰坑墓3座；此类墓葬共出土43件随葬品，其中腰坑墓出土至少27件。腰坑墓随葬品的数量也有较大的差异性，多数腰坑墓的随葬品在2～3件，如M239仅随葬陶壶和陶钵，随葬品最多的为腰坑墓M207，规模最大，随葬品最多，墓主人为50岁左右男性，除腰坑内随葬的陶壶、陶钵外，还随葬石钺、石凿、石环、陶罐、泥器、蚌器等16件器物，墓底还发现有葬具痕迹。可见，下寨遗址腰坑墓主人的整体财富要高于同时期的非腰坑墓，但有无腰坑也并不是衡量墓主人财富的唯一标准。
与汉水中游地区其他腰坑墓葬的关系
汉水中游地区除淅川下寨遗址外，发现史前腰坑葬的其他遗址主要有：河南淅川黄楝树遗址，共发现3座屈家岭文化晚期的腰坑墓，腰坑底部均竖放1件陶罐，罐口叠置1件陶豆或陶片，其中2件陶罐内藏有婴幼儿骨骼。湖北郧县青龙泉遗址，共发现腰坑墓10座，其中2座属于屈家岭文化晚期，8座属于石家河文化时期，腰坑形状都为圆形或椭圆形，坑内底部皆竖放1件陶罐或高领罐，罐口上大都叠置1件陶钵（底部穿孔）或陶碗，个别陶罐上面未放置器物；其中2件陶罐内藏有婴幼儿骨骼，1件陶罐内藏有儿童骨骼。湖北房县七里河遗址，发现1座后石家河文化时期腰坑墓，腰坑为椭圆形，坑内底部竖放2件陶罐，两个罐口中间叠置1件底部穿孔的陶钵；另有1座同时期墓葬，虽无腰坑，但墓主人盆骨处随葬有陶罐和底部带孔的陶钵，两件器物上下叠置。湖北秭归县旧州河遗址，发现1座石家河文化时期的腰坑墓，腰坑为圆形，坑内放置1件高领卷沿罐、罐内置一件泥质陶碗（碗中放一条草鱼）。湖北郧县梅子园遗址，共发现7座石家河文化时期腰坑墓，有2座墓的腰坑形状为长方形，其余为圆形或椭圆形，坑内底部竖放1件陶罐或高领罐，罐口叠置1件陶钵或陶盘，仅1座腰坑墓的陶罐上未放置器物。河南淅川全岗遗址，发现屈家岭文化和石家河文化腰坑墓各1座，腰坑内底部均竖放1件陶罐，罐口叠置1件陶钵或陶盘。
从上述情况来看，下寨遗址发现的腰坑墓与汉水中游地区其他遗址同类遗存既有共同特征，也有差异性。共同特征方面,腰坑的形制特点一致，位置都在墓主人腰部（靠近盆骨处）下面，形状多为圆形或椭圆形，坑内大小仅容下随葬器物。坑内随葬器物都以两个上下叠置的陶器为主，下部为容器，上部多为盛放器。差异特征方面，主要体现在腰坑内随葬器物的不同。下寨遗址的腰坑底部都竖放陶壶，壶口叠置底部穿孔的陶钵，陶壶和陶钵内未发现其他遗物。其他遗址的腰坑底部均竖放陶罐，罐口叠置陶钵（多数底部有穿孔）、碗、盘或陶片等器物，个别腰坑内除器物组合外还发现有猪头骨或陶杯等随葬品。此外，腰坑内也发现有仅竖放1件陶罐或2个陶罐和1件陶钵的现象。最为特殊的是，其他遗址个别腰坑墓的腰坑内陶罐中还发现有婴幼儿或儿童骨骼，形制与瓮棺相似，有学者认为这类腰坑墓是瓮棺和成人的合葬墓，称为“瓮棺腰坑合葬墓” 。
结合汉水中游地区史前腰坑葬的特征不难发现，该区域史前腰坑葬的腰坑与瓮棺葬有着密切的联系。汉水中游地区发现最早的瓮棺葬是在仰韶文化早期下王岗遗址，到石家河文化时期仍然盛行。该区域史前瓮棺葬的墓坑平面形状多为圆形、椭圆形、方形等，形状大小仅略大于葬具。葬具一般为1～3件，分为装殓器与棺盖，装殓器物多为陶罐，也有瓮、鼎、釜、尖底瓶等器物，棺盖多为钵、碗、盆、豆盘、陶片等器物。汉水中游地区其他遗址发现的腰坑墓，其腰坑的形状特征和坑内随葬的陶罐和陶钵、陶碗及陶片等器物组合，同该地区瓮棺葬的瓮棺具有较高的相似性，尤其个别腰坑内的陶罐中还发现有婴幼儿骨骼。可见，腰坑内随葬的器物组合实为瓮棺。下寨遗址史前腰坑墓的腰坑内随葬的陶壶和陶钵，虽不具备装殓尸体的实用功能，但坑底放置陶壶，壶口上叠置底部带孔陶钵的器物组合及其摆放方式，仍具有浓厚的瓮棺风格，是一种冥器化的瓮棺，更多凸显的是其代表的内涵。
总体来看，下寨遗址的腰坑葬与汉水中游地区屈家岭文化时期至后石家河文化时期腰坑葬俗的共同性大于差异性，尽管腰坑内随葬器物的组合不同，但都体现出完整的瓮棺形制。因此下寨遗址发现的腰坑葬应是在继承汉水中游地区史前腰坑葬俗核心观念的基础上，有了新的发展和演变，葬俗形制更具统一性， 弱化了腰坑的实用功能，凸显其象征意义。
下寨遗址腰坑葬功能探析
关于史前腰坑葬功能的相关问题，郭志委、李英华、杨华等多位学者已进行过讨论，主要有以下几种观点，第一个观点认为汉水中游地区史前腰坑墓是瓮棺与土坑墓结合的合葬墓，合葬中的成年个体与未成年个人存在血缘关系，最初来源于女性难产，让婴儿顺利转生，逐渐成为一种特殊的合葬。第二种观点认为史前腰坑墓的腰坑与祈求女性再繁衍和灵魂不死观念相关。第三种观点认为史前腰坑墓的腰坑属于墓葬奠基仪式的一部分，同房屋或城墙等建筑设施下用婴幼儿奠基的性质相同。
从上述讨论可知，下寨遗址以及汉水中游地区其他遗址所见史前腰坑墓，其腰坑所体现的是一个完整的瓮棺形制，因此在功能上应与瓮棺相同。瓮棺葬的产生是古人“灵魂崇拜”和“再生”观念的具象化。瓮棺的底部或棺盖常有一个刻意的穿孔，一般认为是方便灵魂进出的通道，正如云南永宁地区纳西族在安葬死者时，他们“把骨灰袋底部剪开，或抽出底线，使口部和底部均与外界相通。他们说这样便于灵魂出入，在地下扎根，通往阴间。”郭立新认为瓮棺葬是古人对再生的模拟和象征，瓮棺象征受孕的子宫，瓮棺底部或棺盖上的钻孔，不仅代表灵魂出入的通道，也象征着新生儿降生的阴道。下寨遗址史前腰坑墓的腰坑，普遍设置在墓主人盆骨及其周边的下方，该位置正是人体的生殖器官区域，也是新生命降生之处。新生命的诞生也伴随着新的灵魂出现，意味着灵魂也是从此处出入外界。所以下寨遗址腰坑墓将腰坑设置在这个区域，就是方便灵魂通过此处进入腰坑。腰坑内随葬的陶壶和陶钵组合正好作为灵魂的寄居和转生之所，而陶钵底部刻意的钻孔便于墓主人的灵魂从身体进入转世的空间内，促使墓主人转世再生。
结语
葬俗，是人类精神文化的重要体现，不同的葬俗反映了人们对生死观念的不同解释。下寨遗址的史前腰坑葬应是这一时期先民们对“灵魂崇拜”和“再生”观念的产物，通过在墓主人腰部设置腰坑以及在腰坑内随葬“瓮棺”形式的器物组合，以实现墓主人灵魂不灭或再生的愿景。此外，汉水中游地区其他遗址发现的史前腰坑葬与下寨遗址的史前腰坑葬，虽然在腰坑内随葬的器物组合上存在一定的差异，但整体的葬俗特征具有高度的一致性，表明了这一时期下寨遗址先民们的丧葬观念仍继承了该地区的核心丧葬思想。
（作者单位：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