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至2025年，洛阳市考古研究院与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国立大学组成联合考古队，在费尔干纳盆地东南部的库瓦古城遗址开展了多轮田野考古工作。回顾库瓦古城近百年考古历程，以往各阶段工作因技术条件所限，始终未能建立起系统的数字化记录体系。2025年夏季，联合考古队将数字化技术系统性融入田野考古全流程，探索出一条适应中亚土遗址特点、可供数字化技术薄弱地区借鉴的工作路径。这一实践不仅有效弥补了当地考古数字化记录的长期缺位，也为跨国联合考古的协同研究提供了可共享、可追溯的数字基础。

历史遗憾与现实挑战：

数字化何以成为必然选择

库瓦古城遗址位于费尔干纳盆地南部，现存面积约11万平方米，平面大致呈方形，边长300米左右。

库瓦古城的考古工作有着较长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20世纪30年代配合费尔干纳运河建设工程考古调查。20世纪50至70年代，在库瓦古城开展了大规模考古工作，发现了一系列重要遗迹遗物。但受限于当时的技术条件，也因历史原因，大量考古资料未能系统发表，部分原始记录与实物资料已散佚遗失。世纪之交的考古工作虽有新发现，但同样未能建立系统的数字化资料归档体系。以往的遗憾使库瓦古城的整体文化面貌长期模糊，也让联合考古队深刻认识到——数字化不仅是一种技术手段，更是对历史负责的必然选择。

自2023年起，联合考古队将数字化技术系统性嵌入考古工作全流程。在合作过程中，双方共同面对跨国考古的一系列难题：技术方法与记录标准的差异导致资料整合困难；田野工作周期短、地理距离远，现场信息不易及时完整地在国际团队间共享；土遗址本体脆弱，一经揭露便面临环境侵蚀，需要为每一个发掘阶段建立高保真、可回溯的数字记录。基于上述问题，联合考古队探索出一条“标准化采集—云端协同处理—多终端活化应用”的实践路径。

技术平移与标准共建：

中国数字化方法在中亚落地

数字化工作的第一步是建立标准。项目确立了以遗址总基点为原点的统一空间坐标系，采用象限法布设探方，确保每一次发掘、每一件遗物的空间位置均精准可追溯，为中乌双方在同一套坐标系统下开展后续工作提供了共同的技术基础。所有探孔逐一编号并记录，使用RTK记录精确坐标，从源头避免了因标准不一导致的资料整合困境。

在田野端，联合考古队以RTK高精度测绘，以无人机和数码相机为主要设备，配合精细解剖发掘法，对遗址地层、遗迹单位、出土遗物进行多维度、可量测的数据采集。这套设备组合便携、稳定、成本可控，在境外复杂环境中仍能高效运转。对北城门、护城壕沟等关键遗迹，考古队进行了高重叠度影像采集，为后续制作正射影像和三维模型提供了基础数据。

田野工作期间，考古队定期将影像资料通过摄影测量软件处理，制作成带地理坐标的发掘区正射影像图。这些高精度数字底图替代了当地机构传统手工绘图，成为中乌双方进行遗迹判读、地层划分、分期讨论的共同基础。北城门东侧墙体的解剖发掘是典型案例。考古队对墙体所在探方采用1/2解剖法，同步对剖面进行精细的数字影像记录，通过分析不同砌筑单元的纹理、颜色、包含物差异，结合传统地层学方法，清晰划分出四期城墙建造过程——从帕提亚时期至萨曼尼时期（公元前3世纪—公元10世纪）。这些信息在传统肉眼观察中容易被忽略，而数字影像使其变得清晰可辨、可量测、可回溯。本次发掘共采集文物标本5类35件套，包括陶器、玻璃、铁器、铜器、石器和骨骼等，所有出土物均为残损状态，未见完整器。陶器以夹砂红陶为主，器表多为素面，少数残片见有弦纹、划纹及波浪纹。各层位还采集了动物骨骼（牙齿）、土样和碳粒样品，已送交国内实验室进行碳十四测年与动物考古学检测。

在宫殿区东部的勘探中，考古队将探孔的位置、深度、地层岩性等信息全部数字化，精准推断出被晚期建筑破坏、地表已无任何迹象的约690平方米地下夯土建筑基址，为古城布局复原提供了关键线索。

能力共建与在地转化：

平台建设与人才培养

这些数字化技术手段在当前业界虽非最前沿，亦非原创性突破，但将其引入中亚考古现场、无偿分享给乌兹别克斯坦同行，却具有超越技术本身的意义。中亚地区考古工作长期面临技术手段相对滞后、数字化记录能力不足的现实困境，本次联合考古所应用的RTK测绘、无人机航测、摄影测量建模等技术，成本可控、操作简便、易于推广，恰好契合了当地田野考古的实际需求。中国考古人将经过国内实践反复检验的数字化工作方法完整平移至中亚考古现场，以“轻量化、标准化、可复制”的技术方案，帮助乌方同仁建立起完整的数字化工作链条。技术的价值，不仅在于其先进程度，更在于其能否切中现实需求、能否为使用者所掌握并持续发挥作用。这正是共建“一带一路”倡议在国际考古合作中的生动注脚。

数字化工作的价值更延伸至平台建设与人才培养领域。2025年5月，双方共同揭牌成立了“费尔干纳—洛阳库瓦古城遗址联合考古研究基地”和“考古遗址保护与文物修复实验室”。联合考古研究基地选址于库瓦古城遗址西南处，乌方州政府为联合考古队无偿提供遗址管理处办公用房；考古遗址保护与文物修复实验室设于费尔干纳国立大学主校区，旨在搭建跨学科研究平台，培养文物保护修复综合型人才。这是继共建“乌兹别克斯坦—中国联合考古系”和“费尔干纳—洛阳考古研究中心”之后的又一重要成果。依托这些平台，中方团队系统培训乌方师生数字化记录方法与文物保护修复技术，回国后又成功举办了两届费尔干纳国立大学洛阳田野考古技术实训班，实现了技术的在地化转移。费尔干纳国立大学内设立的考古成果展示长廊，通过数字打印的影像图板向师生和公众直观展示遗址最新发现。

永久建档与活态传承：

数字化成果的双重价值

目前，库瓦古城联合考古项目已完成北城门发掘区、宫殿区东部勘探区的全面数字化建档，生成了发掘探方及关键遗迹的高精度正射影像图和三维模型数据。依托项目积累的一手资料，联合考古队与郑州大学合作的《丝路循骞》数字化文创项目，在教育部、中国科协有关司局指导的“文化中国”两创大赛中，荣获全国一等奖。联合考古队还通过网络云端首次动员全国三百余名青少年绘制“文化中国”主题美术作品礼赠乌方友人，实现了从考古“一线”到文化“两创”的无缝衔接。

实践表明，将数字化技术系统性地嵌入跨国联合考古全流程，不仅有效提升了田野工作的精度与效率，更开辟了一条从标准化采集到云端协同再到多终端活化的完整路径。在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与中国—中亚合作不断深化的背景下，库瓦古城的数字化实践，不仅为土遗址留下了永久、精确的数字档案，更探索出一条中国数字化考古方法在境外落地推广的可行路径。 （作者单位：洛阳市考古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