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质学界有句话：石头记得。在承德避暑山庄及周围寺庙，那些珍贵的石头不仅记得自己从“生病”到“康复”的历程，更加记得这样一群执着守护文化遗产的文物保护工作者们。

石材之困：一道难解的题

“取材于山，工无输挽之劳，金钱无逾侈之费。”清代《御制溥仁寺碑文》中写道，为节约成本，承德避暑山庄及周围寺庙营建时，大量使用当地石材凝灰岩。

凝灰岩由火山喷发后的灰烬沉积形成，质地软，适合雕刻。意大利的“天空之城”白露里治奥、洪都拉斯科潘的玛雅石碑、埃塞俄比亚拉利贝拉岩石教堂等，均主要由凝灰岩构建。

然而，由于凝灰岩的孔隙度较高，地面流水和地下毛细水等快速渗入岩石内部，盐分产生的化学反应会让岩石内部结构糟朽，温度变化导致的冻融作用，则会让石体崩解产生裂纹。久经风化，石头表面就像“千层饼”一样。这种病害，被称为板条状开裂。

这种开裂在原址保护中属于国际性难题。承德市文物局总工程师陈东回忆，2010年以前，承德的文物保护主要聚焦古建筑本身，面对大量碎裂风化的石质文物，往往束手无策。2010年，中央宣传部、国家发展改革委、财政部、住房城乡建设部、国家民委、国家文物局等六部门在承德召开现场办公会，确定全面支持避暑山庄及周围寺庙的文化遗产保护，并将石质文物、壁画等纳入保护范畴。

彼时，承德市文物局曾邀请美国盖蒂保护研究所、澳大利亚遗产委员会等国际知名文物保护机构的专家前来实地会诊。然而，他们的答复出奇一致：“太难了，解决不了。”

2011年秋天，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接下了这个棘手的任务。回忆接手初期，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副院长李黎坦言：“当时真的是两眼一抹黑，既没有人，也没有办法……”

扎根荒野：蓝房子里的日与夜

刚到承德时，只有李黎一个人，没有工程经验，没有现成团队，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李黎选择从体量相对较小、难度中等的安远庙和溥仁寺入手，开始做前期保护方案设计。原址修复与室内文物修复不同，试验、修复、检查等一切工作都需要在遗产原本的位置开展。为了方便工作，李黎在距离安远庙施工点位不到百米的地方，租下一处破旧的民房。

这处民房成了团队的第一个大本营。随着邵明申、许东等人在2012年先后加入，这处小房子逐渐热闹起来，但他们也领教到了承德天气的考验。

民房的瓦面和防水层，都是他们自己铺的，门窗也是自行购买安装的。到了承德的雨季，屋里漏雨，床铺被子常被打湿，甚至会有青蛙跳上床。积水太深时，大家就在地上垫着砖块通行。洗澡用的是“太阳能”热水，在洗浴间里吊起一个大水桶，用阳光来加热桶里的水，里面的热水用光了，也就没水用了。

“还有一片喇叭花，是唯一消遣。”如今已担任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石窟石刻（岩土文物）保护研究所所长的邵明申笑道。

十多年前的一幕幕往事，他们回忆起来生动而具体。“那时候，我们不觉得苦，我们很快乐。”李黎说。她带人把房子刷成了蓝色，她说，这是代表希望的颜色。白天跑工地、做试验，晚上跟技术工人交流，下班后种地种菜。这间小小的蓝房子，装满了大家的欢声笑语，也孕育出了令业界瞩目的保护成果。

科技破局：从实践到体系化保护

露天环境下的不可移动文物保护，是一场漫长的战役。“以往的文物保护，主要凭借工匠的传统技法和经验，没有数据概念。”陈东说。但面对凝灰岩这种特殊材质，传统经验束手无策，必须依靠仪器设备、测试数据和科学思维，向科技要答案。

为此，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团队逐步摸索出一套顺应自然规律的科研和施工模式。承德的冬季，最低温可以到零下20多摄氏度。每年1月到3月，不具备现场施工条件，团队就回到实验室，通过模拟设备，将各种修复材料投入上千次的冻融循环与盐害模拟试验中反复测试。4月回暖，大家重返保护现场，开展现场实践。10月初降温，再继续室内试验。发现问题、研究、实践，等待检验，周而复始。

十年磨一剑，舍弃不适用的新型材料，研发同属性的无机材料，这支队伍成功研发出适配我国岩土文物特性的专属保护材料体系和修复工艺，彻底破解了承德凝灰岩风化劣化的核心技术瓶颈，确立了我国在该领域的国际领先地位。

在普佑寺的修复现场，须弥座前，两名技术工人的工作场景展示了科研与实践结合产出的一项成果。他们手边摊开的小包里，整齐排列着几十个小盒，盛着不同灰度的修补材料。这是团队在多年材料研发积淀的基础上，为进一步提升岩土文物精细化修复水平，创新研发的岩土文物补型修复材料专属配色系统。通过预制千种样品、建立配色数据库、三维扫描、智能配色、核验微调等程序，实现岩土文物精准修复。

从2011年接手第一个项目至今，团队共实施15个项目，10个已竣工。工作范围也从石质文物，拓展至佛像、壁画和唐卡等领域。

央地合作：一支带不走的文保队伍

随着项目推进，团队规模从最初的1个人，发展到涵盖地质、化学、美术史等多学科背景的40余人。在这场漫长的战役中，一套成熟的“梯队型”人才培养模式逐渐成型：科研骨干负责研发材料与方法；工匠型人才负责现场修复实践；管理人员负责统筹协调。

采访当天，承德下起大雨。在闷热潮湿的永佑寺舍利塔里，媒体团见到了新成员李迎辉。作为“00后”，李迎辉在2024年加入承德项目组，参与舍利塔纸壁画保护修缮项目。在狭小拥挤的环境里，摆放着琳琅满目的自制工具。项目负责人之一、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石窟石刻（岩土文物）保护研究所工程师王子艺介绍，这些工具都是大家为了适应不同的修复情境，贴合自己的使用习惯亲手制作的。

邵明申说，舍利塔里要么潮热，要么阴冷，而承德的气候同样有冷热“两极”，平等地“照顾”着这里的每一个人。常年的一线工作，自然环境的影响也在大家身上留下了印记。有的双手被多次冻伤冻裂，有的落下了病根。大家选择坚守在风吹日晒的修复现场，“如果不把文物当成自己的孩子去对待，是建立不了这种特殊的情感链接的。”李黎说。

为了给这份坚守提供更好的土壤，2020年，团队在承德博物馆与承德市文物局联合共建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石质文物保护与科技创新基地、避暑山庄及周围寺庙文物修复实验室。基地的挂牌，不仅改善了科研条件，也兑现了为地方留下一支“带不走”的文物保护队伍的承诺。

如今，“承德经验”的影响力正在显现。这套成果和技术体系已被推广至四川乐山大佛、重庆大足石刻、四川安岳石窟和山东曲阜、河南浚县等地。通过联合共建基地或战略合作，团队从“白手起家”逐步成长为业内权威技术力量，探索出一条央地联合培养文物保护人才的新路径。

从拓荒到坚守，文物保护工作者把心血留给了岁月，在这场15年的接力中，做出最坚定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