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坞随山转，林木错绮；近山婉婉，远峦环护，势甚壮。旅途僻静，景至幽丽。”这是1937年6月30日梁思成、林徽因一行寻觅佛光寺沿途所见。周边风景亘古如斯，未来也不会改变。

列入《山西省省道网规划（2021—2035年）》的繁峙至五台高速公路项目，原规划线位于佛光寺东大殿平台可视范围内，因而进行“重大变更”以避让附近的数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一条在建的高速公路为了一座千年古刹特意绕了一个大弯。这一新闻近日经媒体报道后，受到广泛关注。

作为文化景观的佛光寺

佛光寺坐落于山西省忻州市五台县，寺庙东大殿是现存等级最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唐代木构建筑，被梁思成誉为“中国第一国宝”。东大殿屋檐总出挑将近四米，来到东大殿的游客无不被其气势宏大的斗拱所震撼。

“1937年，梁思成、林徽因两位先生通过考证敦煌大佛光寺的一幅壁画，专门组成考察团来到山西五台山的佛光寺。通过一系列的考证，最终确定了佛光寺是一座唐代建筑，寺内的唐代建筑、唐代彩塑、唐代墨迹以及唐代彩画组成‘四绝’。”山西省古建筑与彩塑壁画保护研究院院长路易说。

五台山保存有东亚乃至世界现存最庞大的佛教古建筑群，并以独特的地质结构遗迹和覆盖完好的植被闻名于世。2009年6月，五台山作为文化景观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文化景观于1992年被世界遗产委员会正式认定为世界遗产类型，代表了一种“自然与人类的共同作品”。文化景观涵盖自然山水、空间格局和景观视域、文化线路和历史聚落、文物古迹、文化艺术遗存、精神文化。五台山正是依据《实施〈世界遗产公约〉操作指南》中“关联性文化景观”这一分类申报成功。

佛光寺于1961年被公布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它是五台山唯一脱离台怀镇核心区、独立成点的“文化飞地”。佛光寺因山势而建，坐东向西、三面环山，巧借山水形胜，形成了一个山水围合、藏风聚气的有机文化生态系统。

游客来到佛光寺参观，看到的不仅是一座唐代建筑或建筑里的遗存。步入山门，一级级台地逐渐升高并收缩；随后通过一个狭小的窑洞，随着陡峭的台阶而上，让人从内心深处感到敬畏；登上最高台阶之后，游客可仰望东大殿全貌；回首西山，豁然朗阔，眼前是一片清静淳朴的山峦风貌。

然而，近年来随着交通和电力能源等基础设施建设加速，佛光寺文化景观的整体性保护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

“我们认识到，传统的单体建筑保护模式已难以适应文化景观整体保护需求。过去对佛光寺的关注集中在建筑技艺和文化艺术上，但这座寺院的伟大之处，除了建筑本身，还有它和周围山水的关系。因此，必须实现从单体保护向文化空间保护的战略转型。”忻州市文化和旅游局（文物局）党组书记路向东告诉记者。

一条路绕开一座寺

原规划中的繁峙至五台高速公路方案，虽已避让了佛光寺的法定保护范围和建设控制地带，在环境协调区内以路基、桥梁、浅埋隧道通过，距建设控制地带边界90米，但仍处于东大殿平台视域可见范围。有专家直言，高速公路从佛光寺前面经过，必然破坏佛光寺的朝山形态，这意味着唐代以来一千多年没有被改变的文化景观，将遭到彻底不可逆的改变。

2023年5月至2024年2月，忻州市政府组织文物、交通、建筑、景观等多领域专家及相关部门反复论证，最终采用完全避让佛光寺环境协调区的绕行方案——从佛光寺面朝的峨盂山的西侧绕行通过，确保高速路在佛光寺视域范围内不可见。路向东称：“改道后线路增加7.681公里，工程造价增加约9.5亿元，工期延长约6个月。改道短期看造价增加，长期看避免了不可逆的文物破坏。”

忻州市行政审批服务管理局2024年10月公开的《繁峙至五台高速公路工程（重大变更）环境影响报告书》显示，其中有“文物视域景观保护措施”“加强价值发掘与宣传”等表述。

为保护佛光寺文化景观，当地出台《忻州市佛光寺文化景观保护条例》并于2025年5月正式施行，这是国内首个为单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文化景观量身定制的专项保护法规。

该条例共六章32条，明确了佛光寺文化景观的保护范围、保护对象和保护要求。保护范围从文物本体扩展至佛光寺四周山脊线围合的区域，面积约84平方公里，是原有文物保护范围的125倍。开篇第3条即写明：“确保文化景观的真实性、完整性、协调性和延续性。”

游客站在东大殿平台等测量基准点远眺，目光所及之处，均禁止进行危害文化景观安全或破坏地形地貌的建设活动。忻州市文化和旅游局（文物局）副局长孙志虎介绍，保护对象包括自然资源和文化资源两大类：自然资源方面，要保护山体本体、峰峦轮廓的完整性、山林资源、水系走向、古树名木等；文化资源方面，要保护坐东朝西空间格局的组成要素完整性，加强景观视域范围内建设管控，还要保护1937年梁思成、林徽因考察文化线路的位置、走向。

文化遗产保护理念的一次跃迁

从“文物本体”到“文化景观”，从“抢救性保护”到“预防性保护”，佛光寺的保护转型颇具代表性。通过调整线路绕行，同时推动专项立法，把建筑连同周边山水整体纳入法治保护，探索文化遗产保护的新路径。

“佛光寺作为五台山世界遗产的重要文化景观，集中体现了我国作为世界遗产缔约国在守护遗产整体性、完整性、真实性上的责任与担当。在这件事上，山西省委、省政府的态度是坚决的，绝不允许因工作疏漏留下千古遗憾。大家的认识也是高度一致的，想尽一切办法来保护佛光寺文化景观的完整风貌。”山西省文物局副局长白雪冰表示，佛光寺的保护不只是守护建筑、彩塑等文物本体，它赖以生存的原生环境必然也需要关注。“这个工程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好的案例，引发我们思考如何做好文化遗产的系统性、全要素保护，也会进一步推动全省文化遗产保护工作提质升级。”

近年来，“工程为遗产让路”的典型案例有济南地铁避让古城墙、东莞发现南海卫城墙遗址后取消建设计划、雄忻高铁配套送电铁塔迁至保护范围外，三者分别代表“工程竖向避让”“计划源头取消”“景观整体避让”三种模式，共同点是考古前置或立法成为制度基础，各方主体坦然接受成本增加、工期延长，这标志着“保护优先”从个案变为常态。

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研究员詹长法在接受采访时提出，高速公路改线绕避佛光寺，不是一次简单的“工程让路”，而是中国文化遗产保护理念的一次标志性跃迁——保护对象从“一间殿”扩展到了“一座山、一条视线、一种千年格局”。

在詹长法看来，世界遗产地系统性保护，核心是四个“整体”：一是保护对象要整体。遗产价值不只在本体，也在其与周边山水环境的整体关系，脱离环境谈保护不完整。二是保护主体要整体。遗产地涉及文物、交通、电力、规划等多部门，保护要求应前置到项目立项审批环节，而非事后协调。高速绕道之后，11公里外的铁塔仍进入佛光寺视线，说明单点协调不够，需建立跨部门常态机制。三是保护尺度要整体。从本体、建设控制地带到视线范围，应分层管控，近景有边界，远景也不能放任。四是保护与发展要平衡。系统性保护不是冻结发展，而是把遗产价值作为区域规划的前置约束，守住底线再谈发展。

“文物不是公路选线的‘障碍物’，而是重塑空间环境、提升沿线价值的‘锚点’，倒逼我们把施工方案做精做优。”路向东说，“保护即发展——把文物节点变成公路的文化景观，把避让路线变成品质工程的展示窗口，历史文脉和现代基建完全可以相互赋能、共生共赢。”

佛光寺历经千年岁月沧桑依然屹立，靠的是一代又一代人接续不断的用心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