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文创热潮下的理性探索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赵辰

近年来,博物馆文创已从简单的“旅游纪念品”脱胎换骨,进入一个以沉浸感、参与性和文化IP深度融合为标志的新阶段。从故宫的文创口红、文创日历,到敦煌博物院的飞天丝巾,以及各地博物馆推出的文创文具、书签等产品层出不穷,频频在社交媒体上引发热潮,甚至成为断货的爆款。消费者在选购、使用以及分享的过程中,似乎与传统文化发生了一种更为亲密的接触。

面对这样的文化消费盛景,我们当然乐见其成。冰冷的文物通过文创产品变得可触可感,历史的遗韵以日常之美的方式嵌入大众的生活,这无疑是“让文物活起来”的生动实践。然而,文创热潮之下,也需要一些理性思考。当文化符号被批量提取,制作为各类博物馆文创产品,其背后的文化理解是否传递给了大众,还是仅仅是新一轮消费符号的狂欢,这一问题值得细细推敲。

博物馆文创模型的魅力内核

要理解当下的博物馆文创热潮,先要看清其吸引力的来源。文创产品将一座宫殿、一件青铜重器或一幅传世名画进行了解构与再造,让消费者沉浸其中,扮演了一次文化的参与者。

首先,文创产品提供了一种深度沉浸的生活体验。在信息碎片化和注意力不断被切割的时代,人们渴望在生活中注入有质感和故事的元素。一件以汝窑天青釉为灵感的茶器、一条印有敦煌飞天飘带的丝巾、一盏取自《瑞鹤图》意象的香薰,都能在晨起泡茶、通勤搭配、睡前静思的时刻,带来片刻的审美愉悦和精神慰藉。这个将文化融入日常生活的过程,契合了都市人群对雅致生活的想象。当一件件融入文化基因的器物在自己手中被使用、被凝视,那种亲近感与归属感,是购买一件普通商品所无法比拟的。

其次,文创产品成了新型的社交货币。高颜值、有内涵的文创产品,天然适合在社交媒体上展示。从开箱过程到使用场景再到摆拍美图,一条完整的分享链条赋予产品更多的情感价值。它表明消费者不仅为文化买单,更为一种有文化的日常生活态度和身份认同买单。于是,用一款陶俑造型的冰箱贴,背后隐含着对汉唐气象的倾慕;捧一本敦煌纹样笔记本,仿佛是对丝路艺术的亲身书写。

最后,博物馆的积极转型和制造工艺的升级也提供了支撑。博物馆愈发重视对自身IP的深度开发,文物数字化的成果为精准建模提供了可能。同时,丝网印刷、精密模切等技术的发展,使得传统器物中复杂而微妙的色彩、肌理、材质等元素,都能在缩小比例后较好地再现。这一切,让博物馆文创跳出了普通旅游纪念品的单调逻辑,获得了一种呈现中国古典美学的独特气质。

然而,当所有驱动力都指向市场繁荣时,我们更需要审视博物馆文创产品在消费过程中的文化传递是否真的有效。

当文化理解降维为符号消费

值得关注的是,博物馆文创的购买、使用、分享过程与文化理解之间,未必能画等号。许多消费者沉浸于文创产品的高颜值和话题性,却未必真正走进了器物背后的文化语境和精神世界。一方丝巾上印着青铜器饕餮纹,也许记住了纹样名称,但对于其原始含义、铸造工艺的难度,以及所承载的商周精神气质,大众依旧知之甚少。一只仿越窑青瓷的茶杯,日常饮茶时手感温润,但使用者可能从未追问过“秘色”究竟指什么、唐代茶文化与今天有何不同。

此时,博物馆文创产品便面临一种文化浅表化的风险。复杂的传统文化被简化为一系列的视觉符号。消费者完成了一次消费体验,却可能只是消费了一个传统文化的精致外壳。如果博物馆文创产品只停留在“形似”的层面,而未能通过设计引导用户追问“何以如此”,那么它就与普通的旅游纪念品没有本质区别,只是披上了一件文物纹样的外衣。

进而言之,过度依赖符号提取式的文创开发,可能会在无意中助长一种对待文化的碎片化思维。把有机的文化整体拆解成一个个碎片化的元素,以为只要将这些元素重新组合,就能复制出文化。可文化从来不是简单的元素集合,它的生命力在于那些不可见的精神内涵、历史语境和活态传承。如果大众对于一座古建的认知只剩下纹饰复杂、斗拱数量多,那么,博物馆文创与其说拉近了大众与传统的距离,不如说在一定程度上局限了大众认知传统的视野。长此以往,人们对文物的理解就有可能停留在物质层面,与见物见人见精神的文博教育初衷仍有距离。

同质化的困境与局限

当下,博物馆文创市场已显现出同质化竞争的苗头。浏览各大博物馆的线上商店,不难发现,热销类博物馆文创题材较为集中,胶带、冰箱贴、书签、帆布包、丝巾、香薰几乎是各个博物馆文创产品的标配。同样是帆布袋,换了纹样,就能分别代表故宫、陕西历史博物馆和晋祠。这种换皮式的开发,使得产品之间的差异性越来越模糊,文化特色反而被工业化的设计模板消解了。

博物馆竞相入局文创赛道,本是为了让收藏在博物馆里的文物“活”起来,但这种一拥而上,很可能导致另一种意义上的内卷。比拼的不是谁的文化故事讲得更深,而是谁的设计更高级、谁的外观更出片。当创新的焦点从文化解读转向了视觉冲击力和可晒性,博物馆文创就面临着沦为纯粹消费品的危机。这不仅可能造成资源浪费,更可能让观众对文物的感知趋于套路化,仿佛每一件文物,都等待着被提取图案、印在帆布包上。

与之相关的,是“万物皆可文创”的思维惯性所带来的庸俗化隐患。并非所有文物都适合被做成文创产品。一些礼器、造像、丧葬用具等,具有特定的原始语境和庄重的精神属性。如果贸然将其开发为文创产品,很可能会消解其文化尊严与历史严肃性,造成不当的文化误读。文创开发需要界限感,不能因为商业的驱动而将一切文化遗存都简单化为可消费的产品。博物馆的文化传播,需要保持一份敬畏与审慎。

文创活力与博物馆使命的再平衡

博物馆涉足文创产品开发,自然是文化事业与文化产业融合发展的有益尝试。销售所得可以反哺文物保护与展览,增强自身造血功能。但当一款文创产品动辄数百元甚至上千元,瞄准的是有一定消费能力的中青年群体时,我们必须正视其可能带来的双重失衡。

一是消费群体的窄化。博物馆作为公共文化服务机构,其文创产品的理想状态应是兼具文化涵养与普适性。部分昂贵的文创产品可能将大量青少年学生、老年群体和普通家庭拒之门外,使得“把博物馆带回家”变成部分圈层的特权。当文化体验与消费能力过度绑定,博物馆的公共性就会受到侵蚀。

二是商业逻辑对文化逻辑的僭越。在市场的催化下,销量、流量、利润可能悄然成为评价文创成功与否的核心标尺。有些产品过度包装,辅以隐藏款、限量发售等营销策略,催生了投机炒作和过度消费。文创产品一旦与盲盒逻辑、二手市场溢价结合在一起,就很难保持其推广传统文化的那份初心,反而落入消费主义的洪流。国际博物馆协会曾在关于博物馆的定义中,强调博物馆是为社会及其发展服务的、向公众开放的非营利性常设机构,其核心使命在于教育、研究和欣赏。文创开发无论如何创新,都不能脱离这一定位。

让博物馆文创回归文化本位

理性探索,是为了更稳健地热启动。要让博物馆文创走得更远、走得更实,至少可以在以下几个方面着力。

首先,从形式创新迈向内容创新。产品不能只是一个简单的视觉元素使用任务,而应是一套立体的文化入门课。可以尝试在说明书中融入“知识彩蛋”,用简约的文字和图解讲清关键元素的礼制内涵或美学渊源。也可以借助增强现实(AR)技术,让用户购买文创后,就能用手机看到其中发生的虚拟历史场景。还可以推出配合博物馆文创产品的线上微课程,邀请专家讲述文物背后的故事。目标是让每一个文创,都成为一个问号和感叹号,引导消费者更加关注文物本身。

其次,深耕特色跳出同质化怪圈。每一座博物馆都有其不可替代的典藏和地域文化根脉。其博物馆文创应立足于本馆最具识别度、最富故事性的核心文物进行深度研发,而不是盲目复制市场热门品类。一片瓦当、一套甲胄、一座地方特色民居、一幅蕴含民俗的版画,都可以成为博物馆文创产品的创意原点。关键是提炼出其中独特的人文精神与造物观念,让每一套文创产品都成为一地文明碎片的再发现。

再次,重建教育与娱乐的平衡。可针对不同年龄段设计分级产品。低龄段的博物馆文创产品可侧重色彩、纹饰认知和手眼协调,辅以神话传说绘本;青少年阶段则可结合学校的历史、物理、美术课程,推出更具知识性的产品,让青少年在用中学;对于成年受众,则可提供更具研究价值的复原级文创产品,并配套深度解读手册,满足知识进阶之需。博物馆甚至可以将文创体验转化为常设教育项目,在展厅中设置文创体验角,由教育人员引导观众走进真实文物展柜前进行比对与讲解,让手、眼、心真正联通。

最后,坚守博物馆的伦理边界与价值底线。文创团队应与学术研究人员密切协作,建立专家审核机制,确保产品在外观、结构、用途说明上尊重文物原真性与历史语境。对于不适合娱乐化开发的文物类别,应明确限制,不以市场热度为单一导向。在定价策略上,可考虑推出基础版与典藏版,保证有平价选择覆盖更广人群。要认识到,博物馆最好的流量不是一时爆款,而是公众长久的文化信赖。

结语

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的大潮中,博物馆文创作为一种年轻、活泼的当代表达,让传统工艺的智慧以平易近人的方式走进日常生活,让许多人在使用与欣赏中重新发现了历史的温暖与创造的乐趣。但还应守住这份文化本位的冷静与清醒,方能让博物馆文创热潮沉淀为滋养社会文化底蕴的持久清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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