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上虚拟现实设备，观众沿舍利山百级石阶缓缓上行，穿过山门、钟鼓楼，进入开化寺大雄宝殿。环顾四周，原本凝固在墙面上的人物、建筑、山水与佛国世界逐渐展开，由平面图像转化为可以进入和游历的空间。观众不再是隔着展板观看一座古寺，而是仿佛置身于千年前的佛教艺术世界。

山西高平开化寺深藏于舍利山中，其大雄宝殿保存有北宋佛教殿堂壁画完整遗存，是一处由山林环境、寺院建筑、彩画壁画与礼拜观看共同构成的整体空间艺术。建筑自营造之初便具有“展示空间”属性，环境、空间与图像共同引导人的行走、观看与想象，塑造特定的精神体验。

受到地理区位、文物保存和开放条件限制，公众很难进入并完整理解这一文化遗产。建筑无法移动，殿内彩画壁画脆弱，部分图像已经褪色、残损；即使亲临现场，受光线、距离和开放方式所限，观众也往往只能看到局部，难以把握环境、建筑、装饰、图像与礼仪活动之间的整体关系。

“芥子须弥·开化——高平开化寺宋代建筑与壁画数字艺术展”从这些问题出发，以清华大学建筑学院二十余年的田野调查与学术研究为基础，综合运用数字采集、三维复原、虚拟现实、裸眼混合现实、沉浸影像、模型装置与线上传播等手段，探索一种立足遗产本体价值，兼具学术深度、空间体验与公众传播的建筑与壁画遗产展示新模式。

先读懂遗产，再进行数字转化

数字展示首先要解决的，不是“采用什么设备”，而是“遗产究竟应当怎样被理解”。

自2004年起，项目团队持续开展开化寺建筑、彩画与壁画研究。2015年以来，又通过三维激光扫描、摄影测量、高清摄影、色彩量化和显微形貌分析等手段，建立覆盖舍利山环境、寺院建筑群、大殿结构、彩画壁画及材料色彩的多尺度数字档案，并以毫米级精度记录建筑信息。山西省文物局、高平市人民政府在现场采集和建档工作中提供了许可和支持，科技公司在摄影测量和数据库构建工作中提供了数据技术服务，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也提供了支持。

这些数据首先服务于建筑史、艺术史与文物保护研究。团队整体考察环境、建筑、彩画、壁画与观看路径，并对画中的城市、宫殿、寺院、园林、居室及生活场景进行辨识、考证和三维复原。数字技术由此将研究发现的历史信息、空间秩序与文化意义，转译为观众能够理解的展示语言。

从“观看壁画”到“步入画境”

传统壁画展览往往将壁画截取为局部图像，再配以文字说明。虽然细节得到放大，壁画与建筑空间、环境和观看情境之间的联系却容易丢失。展览以“重建开化寺的整体空间与观看体验”为目标，设置“开化道场”“不解之缘”“身临其境”“画中天地”“游历须弥”五个板块，形成由整体认知、空间体验到精神游历的递进过程。

观众首先通过环境模型、寺院格局、建筑剖面、彩画壁画和研究档案，理解开化寺并非一座孤立的大殿，而是由山地环境、寺院空间、建筑结构和内部图像共同构成的整体。随后，裸眼混合现实、动态影像与建筑模型呈现大雄宝殿的尺度、结构和氛围，使观众理解壁画的位置，以及其与梁架、彩画、佛像和视线的关系。

“游历须弥”进一步将壁画中的佛国世界转化为可游历的虚拟空间。观众沿着壁画原有的右旋观看路径，在绕行、仰望与观想中，从人间生活逐步进入兜率天宫与华藏佛国。这里所重建的不是与遗产无关的幻想世界，而是基于壁画图像、建筑研究和宗教叙事所还原的空间逻辑。

不同技术分别回应具体问题：高清采集解决“看不清”，图像识读与学术解释解决“看不懂”，三维复原解决“进不去”，沉浸式交互则将建筑尺度、叙事路径和宗教氛围转化为可感知的空间经验。

此阶段在展示技术和艺术设计方面获得了多家机构的合作和支持，包括美国哈佛大学中国艺术实验室、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信息艺术系、北京邮电大学数字媒体与设计艺术学院、北京服装学院敦煌服饰文化研究暨创新设计中心等。

在预展中验证，在巡展中完善

展览正式推出前，团队先后开展两次预展，持续验证内容、技术与叙事。2024年初，中国美术学院民艺博物馆预展集中呈现三维扫描、色彩复原和彩画工艺复原模型，检验学术成果如何转化为展示内容。随后，清华大学建筑学院裸眼VR实验室将项目与本科毕业设计结合，围绕“阿难问孝”“兜率天宫”等壁画题材开展空间复原和沉浸叙事实验，对VR、CAVE系统、人物设计、镜头语言和声音氛围进行验证。“研究—预展—反馈—调整—正式展出”的路径，使展览在迭代中逐步成熟。

正式巡展启动后，展览继续根据场馆条件与公众反馈调整。中国建筑科技馆武汉站在清华大学首展基础上扩充展陈规模，新增三维场景搭建、沉浸式影像空间，以连续性数字叙事引导观众由寺院环境进入大殿及壁画佛国世界，使展览由研究成果展示发展为面向公众的综合文化体验。

项目还纳入了课程教学、学生实践与公共教育。自2015年以来，数十名学生参与测绘、壁画识读、空间复原、数字建模和影像制作，使科研训练与社会展示相互衔接。各地巡展期间，项目通过专家讲座、志愿讲解、舞蹈演绎等活动，引导公众从观看走向参与。展览既是成果传播平台，也是跨学科人才培养和公共教育的实践平台。

从固定展厅走向多场景传播

2024年至2025年，展览先后走进高校、博物馆、历史建筑、地方社区和海外公共文化活动。每一站均根据场地、观众和传播目标重新组织。

在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展览突出学术积累、研究方法与跨学科实验；武汉站则进一步面向大众传播，120天展期内线上线下累计参与超100万人次，逾百家媒体报道转载。在北京宏恩观，展览进入具有数百年历史的古建筑空间，使北京古观与山西古寺展开跨地域对话；在深圳博物馆，展览突出数字技术与传统美学的结合。2025年国庆期间，展览回到开化寺所在地山西高平，在苏庄展出。当地居民和游客得以在家门口通过互动装置“走入”开化寺壁画，使形成于高校和专业机构的研究成果惠及公众，增强了人们对本土文化遗产的了解与认同。

在上海纽约大学的一次国际研讨会上，团队以VR设备、长卷海报和壁画模型完成轻量化快闪展览；在加拿大密西沙加多元文化节与巴西圣保罗大学，项目通过VR、数字影像、三维模型与拼装进入海外校园和公共节庆空间，降低跨文化理解门槛。无论规模如何变化，开化寺的本体价值和整体空间关系始终是核心，媒介与叙事则因场地和观众而调整。

从“一次展览”到“一套方法”

项目实践形成了四点经验。

一是坚持研究前置，以遗产本体价值为核心。数字复原应建立在实物调查、建筑测绘、图像识读、文献史料和同类遗存比较的基础上。

二是恢复遗产的整体关系。对于寺观、壁画、石窟和园林等综合性遗产，展示对象不仅包括建筑或图像，还应涵盖环境景观、空间格局、装饰陈设、行动路径、观看方式与文化语境。

三是建立“展—研—教”协同机制。学者、艺术家、技术团队和学生从项目早期共同参与，为研究提供依据，艺术设计转化内容，数字技术实现表达，教学培养跨学科人才。

四是建设可持续使用、不断更新的数字资源。数字采集、模型、图像、影片与交互内容可进入研究平台、线上展览、教育课程和不同规模的巡展，并随新成果持续更新。

目前，展览已获国家艺术基金2024年度资助项目“优秀等次”、南方周末“年度文博展览”提名，并入围2026年ACI亚太博物馆数智应用大奖首批提名项目、入选《世界互联网大会文化遗产数字化案例集（2026）》。更重要的是，项目验证了一条由“数字保存”走向“动态理解”、由“文物展示”走向“空间体验”的实践路径。

从深山古寺到数字宇宙，数字化的意义不是创造一个比历史更绚丽的开化寺，而是让其原有的历史信息、空间逻辑和精神内涵重新变得可见、可理解、可体验。一座不可移动的千年殿堂“走出”山林，在不同城市和国家获得面向当代的新生命。

（作者单位：清华大学建筑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