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画像石多出自汉代地下墓室、祠堂、墓阙及庙阙等,多为丧葬祭祀所用。皖北地区作为汉画像石的核心分布区之一,涵盖画像石墓、祠画像石、石阙画像石等多种类型,累计出土画像石已逾900块。该地区画像石以题材包罗万象、雕刻技法多元、构图配置严谨而著称,代表了汉画像石艺术的高度成熟水准。这些石刻宛如一部镌刻在石头上的史书,为我们深入探究汉代社会文化、思想观念及审美取向提供了鲜活范本。
尤为引人注目的是,皖北汉画像石中大量涌现的祥瑞与升仙题材,是对神话传说的视觉重构,也是汉代人试图沟通天地、突破生死界限的精神反映。这些充满想象力的图像,深刻投射出汉人对自然神灵的敬畏、对现世福祉的祈求,以及对死后极乐世界的执着追求,生动诠释了汉代多神杂糅、兼容并蓄的信仰特征与雄浑博大的时代气象。
画像石中的祥瑞题材
汉代画像石堪称祥瑞文化的集大成者,尤其是萧县、淮北地区出土的汉画像石,大量描绘了各类神兽仙灵与祥云瑞气,生动再现了汉代人对宇宙起源的想象与对神仙世界的向往,彰显了祥瑞文化在汉画像石艺术中的主流地位。祥瑞辟邪图像作为皖北画像石的重要组成部分,承载着汉人趋利避害、祈福禳灾的现实诉求。
在汉代画像石题材中,四神(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最为普及,常分列于墓室四壁或顶部。青龙矫健活泼、白虎威武凶猛、朱雀张开翅膀、玄武龟蛇盘缠,四神图像活灵活现,除了具有明确的方向性外,还被认为有辟邪镇宅、护佑亡灵的作用,是汉代人对超自然力量庇护的依赖与信仰。如宿州泗县洼张山汉墓出土的“朱雀·人物·青龙图”(图1),画面自上至下共分为四格,第一格为两只相对而立的朱雀,其中右侧残缺,朱雀昂首挺胸、振翅而立,双爪勇武有力,左下角及两朱雀之间各有一只圆形物,应为祥瑞植物萐莆。
九尾狐是充满神秘性的祥瑞符号,传说其“音声似婴儿,食者不蛊”。汉画像石中也有九尾狐的刻画,其身后跟随的九尾飘逸灵动,形态神秘诡异,画像中的九尾狐线条柔和,神态温顺,象征着子孙繁衍、富贵吉祥。如淮北相山区任圩街道杈园村汉墓出土的“东王公西王母图”,画面主体明确,周围环绕仙鹤、九尾狐等瑞兽。
此外,在墓门处常见的铺首衔环,多以面目狰狞的兽首形象出现,被认为具有吞纳邪气、阻挡鬼魅的功能,守护着墓室的永恒宁静。如宿州萧县王山窝M23墓门的门扉画面分为上下两格,上格为壁帛相交纹,下格为铺首衔双环。
皖北汉画像石中的每一幅神话与祥瑞图景,都是汉代“天人感应”观念的具象化载体,交织着古人对现世安稳与来世幸福的双重祈愿。
画像石中的升仙题材
面对人生有限与生死无常的现实,古人将世俗的长生追求与升仙理想相结合,形成“永生”观念。这种观念在汉代社会中引领着人们由人向仙的精神追求,并以超凡的想象描绘出一个天、地、人、神共存的宇宙图景。在汉代,人们认为昆仑山中的仙人是神性与肉体的完美结合,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东王公与西王母。为了实现“永生”,汉代人描绘了一个充满祥瑞的仙人世界,这里有羽人、天马、常青树、九尾狐等灵物,是灵魂得以不朽的归宿。淮北地区出土的画像石清晰地印证了这一点,其关于仙人世界的题材大多直指“升仙”主题,深刻反映了时人对突破生死界限的极度渴望。
汉代人对永生的执着追求,在建筑布局中也得到了直观体现。作为祭祀与安葬的重要场所,祠堂及墓室的画像布局有着严格的等级与象征意义。“仙”是汉代祠堂画像中不可或缺的核心内容,表现仙人世界的图像通常被置于祠堂左右侧壁的最上部或墓室门楣石等高显位置,以此象征墓主人灵魂飞升的最高境界。特别是在汉哀帝建平四年后,以西王母为核心、辅以仙禽神兽的构图方式,被用于祠堂西侧壁最上层,成为标准范式。例如,淮北电厂出土的“抱鼓石”形祠堂侧壁,采用“上仙下凡”的分层构图:上部仙界中,肩生羽翼的西王母端坐于高台神架之上,旁立神树与侍者;下部人间则刻画狩猎与车马出行。
在通往“永生”的路途中,羽人扮演了至关重要的“中间人”角色。汉代人相信仙人皆生羽翼,故称之为“羽人”。这些身姿飘逸、腾空嬉戏或与神灵相伴的羽人,是墓主即将抵达仙界的信号。他们肩负着向凡人递送仙草丹药的职能,是汉代人摆脱肉体束缚、达到“羽化登仙”状态的媒介。淮北原“上海餐厅”建筑工地汉画像石墓中有一石“羽人、门阙、拜谒图”,门楼顶刻一羽人做召唤状,楼顶两坡刻两只凤鸟,似是听从羽人的召唤从天上飞来,很专注地目视着羽人;门楼两侧各刻一对子母阙;楼内两人跽坐,做拜谒状,一人转头说,一人侧耳听;楼下跽坐三人,一人正坐中央,两侧各一人向他躬腰拜谒(图2)。淮北地区出土的东汉早期“灵魂升天”画像石,以简化的人物形象刻画了墓主人的灵魂从墓室中走出,身旁亦有羽人手持仙草引路。这些极具精神意向的刻画,寄托了汉代人幻想超脱物外、获得永生的终极理想。
此外,汉画像石还见有月宫相关的画面,如宿州时村出土的“月·蟾蜍·玉兔捣药图”,把月亮、星星、玉兔和蟾蜍等有机融合在一起,组成了一幅夜月图景(图3)。蟾蜍在汉代同样也被赋予一种特殊寓意,蟾蜍冬眠后苏醒,被汉代人视为重生。玉兔和蟾蜍的搭配也表达了人们对逝者灵魂安息的慰藉和对其死后升仙、获得新生的精神寄托,投射出古人对“长生不死”“成仙升天”的精神信仰。
结语
作为珍贵的文化遗产,皖北汉画像石承载着汉代人的精神基因与文化记忆,其中蕴含着古人“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和“趋吉避凶”“升仙永生”的精神意向,成为一部刻在石头上的思想史与艺术史。画像石中的图像叙事呈现出一种“神圣与世俗交融、多元信仰共生”的宏大图景。一方面,东王公、西王母等神仙体系,折射出古人对宇宙秩序的解释与永生的期许;另一方面,这些神化叙事并未脱离现实生活,而是与车马出行、农耕狩猎等世俗场景相融合。同时,这种独特的艺术表达,勾勒出一幅清晰的汉代社会生活画卷,为了解和研究汉代社会发展提供了生动样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