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广东省台山市华侨文化博物馆，一种浓得化不开的血脉亲情扑面而来。
最早出洋的华侨在外非常艰辛。有的用极为简陋的工具淘金，赤着双脚，端半盆砂砾在河边左右摇晃，期冀出现惊喜；有的戴顶草帽，大热天拿把小刀割橡胶，汗如雨下而所得非常稀少；有的在凛冽寒风里修筑铁路，双手双脚冻得通红，生命的余音在一条条冰冷的铁轨上不住回响；有的在洗衣店连夜洗衣，大腿静脉曲张到不能弯曲的程度，但是双手仍在机械地搓洗，为的只是能挣到一天大约一美元的酬劳……还有被称为“卖猪仔”的华工，从下船的那一刻起就失去了人身自由，每天戴着沉重的脚镣干各种重苦力活，但他们目光坚毅，深信只要活着就有希望。虽然收入极为微薄，可是他们日日牵挂着出生和出发的地方，旦有所得，几乎全部寄回家乡。
展厅中一排“金山箱”，倚墙而立，黑乎乎的，泛着包浆。个个用硬木制作，四角包有铁皮，宽一米，高和长各半米。华侨最早回乡，便以此来装运东西，得数人同抬，才能上船下船。运回村中，便迎来无限羡慕和欢呼，满箱的东西，碎小的日用品分享给乡邻，大件的物品留给家里人。满布乡村的逾万座洋楼别墅便来自这样的细水长流，日积月累。他们到了哪里便带回哪里的风物，如委托当地匠人在草纸上描摹欧美或南洋的建筑风情，罗马柱、拱券、骑楼等时不时闪现在寻常巷陌。华洋共处得久了，台山人的口音出现很多西化元素。如踢球叫“踢波”，球鞋叫“波鞋”，源于英语“ball”的发音。成立于1919年的斗山浮石村华利磨，是中国最早的农村排球协会，名称来自英文“Volleyball”的台山话译音。他们的衣着打扮也和彼时中国其他地方有很大不同，从百多年前的照片中可看出，着装已非通常认知里的长袍马褂，男的穿西装，女的穿裙子。
台山华侨向来具有爱国爱乡、崇文重教的优良传统。在各类公共建筑中，除了宗祠和具有防御用途的碉楼外，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学校，恰恰也是华侨集资捐建最多的。在台山华侨博物馆一面照片墙上，密密麻麻分布着各种样式的学校照片，其中百年以上老校逾百所。有的一字排开，有的高高耸起，有的小巧玲珑，有的端庄大气，有的顶部是欧式风情，主体却是中式的，无论是窗棂所用材料还是走廊里的天花图案，都独具匠心，极尽工巧。在外领略过现代教育的人们，充分认识到私塾的不足，或一己出力，或宗族或乡里集资，广泛兴办新式学校。其中，创建于1905年的成务学校，是中国第一所由华侨捐建的乡村学校，也是中国最早的乡村新式学校之一。其中始建于1926年的台山一中教学大楼，是由旅加的9000多名乡亲众筹50万元华银建造而成，还有出现在电影《捕风追影》打斗场面的康和学校，也是华侨捐建的。其次便是医院，最早一家是旅美华侨1890年在台城捐建的明善社，过百年的有1898年捐建于新昌的宁济医院、1906年在广海捐建的乐善堂、1912年捐建的振汉医社（1914年扩充为振汉医院，是台山中医院前身）等十家。台山也尤其注重与海外亲情的联络与维系，早在1909年就创办了中国第一家侨刊《新宁杂志》，侨刊最多时达128家，目前仍在出版的有34家，其中超百年历史的有11家，以集体家书的形式纾解乡愁。
华侨在外饱受蔑视和欺凌，天使岛的刁难盘问，洋人目光里的不屑，还有生活中的各种蔑称，让他们深刻认识到，祖国好华侨才能好，腰杆挺起来才能堂堂正正做人。在国家和民族危亡之际，他们总是挺身而出。据侨批记录，在民国壬午年六月廿八日，一位名叫马毓秀的乡亲从旧金山给家住台山顺昌村的父亲马叙春的信中说道，“一国之亡一家必亡。”1937年10月，华侨刘炳良给友人的信中讲到侨居地捐款情况，“今者倭奴横暴犯我中原……鄙埠救国捐款第一次捐得万余元……抗日救国会已于上二月成立……薪金每月例捐二成铺纸加一征收……对于仇货限月内沽清如有再购入者充公……”文末有一段感人泪下的话：“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华侨分子更应踊跃，缘平素受制于人之苛例下，实指不胜屈，岂非我国积弱之故也，既不能前方杀敌，亦当勉输财力，誓为后盾，方不负七尺之躯也。”
还有很多华侨子弟，通过各种方式回国参战。有加入空军部队的，如抗日战争中第一位血洒长空的飞行员黄毓全；有参加“南侨机工”的，如李月美，女扮男装，驾驶卡车奔驰在滇缅公路上，日夜不停运送抗战物资；还有参加飞虎队的，或驾机打击侵华日军，或冒着生命危险飞越驼峰航线。特别引人关注的是桂水村“一门四飞虎”，赴美务工的余新贤及本家兄弟余新伦、余新振、余新伟加入飞虎队地勤队，一起为国效力。
博物馆展示有许多飞虎队员的军装徽章，大多是海外华侨和飞虎队员捐赠的。有三枚椭圆形的身份牌，来自台山籍飞虎队员黎荣福本人捐赠。它们都是不锈钢制作的，尺寸也一样，均为三五厘米见方，表面光滑反光。前两枚完全一样，配4英寸短链，是副牌。牌面上刻着三行字，第一行是“LI W FOOK”，用粤语或台山话发音翻译成的英文名；中间是一串数字：“33562107”，为部队番号或军籍号；最后一行写着“BNEG”，记录血型为B型阴性血。第三枚是主牌，和前面两枚大小一样，但配有24英寸不锈钢长项链。当时美军的军用识别牌是士兵的必备装备，士兵在执行野战任务时必须佩戴主牌，副牌可保存于安全处。如若阵亡，战友则将主牌放入死者口中，副牌随遗体包裹。退役后，士兵需上交一枚副牌，可保留另一枚作为纪念。经过九死一生，这些东西方能留存。经查证，前两枚副牌是黎荣福本人所有，而另一枚主牌又是谁的呢？目前能得到的信息，只有主牌上刻着的姓名“Rollin A Runyon”和号码“20270518”。
漫漫历史长空，有无数侨星闪耀。有扑灭东北鼠疫的伍连德，有著名社会学家、法学家、教育家雷洁琼，有旅港乡亲李星衢、伍舜德，还有香港台山商会和遍布海外的宁阳会馆等商会社团，他们总是在祖国和家乡需要之际，不畏艰险，勉力前行。台山市常住人口90.77万，海外华侨183万，向有“海内海外两个台山”之说。赢得“中国第一侨乡”的赞誉，靠的不只是人多，更是凭借深埋故土的根脉，血浓于水的深情和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同心同力。
走出台山华侨博物馆，笔者看到工作人员正打包着最新一期的《新宁杂志》，它们即将邮寄分发到遥远的密西西比河边和亚马孙河畔。
（作者单位：广东省江门市台山市委宣传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