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文》“霤，屋水流也。”徐锴《说文系传》补充许慎的说解云：“霤，屋檐滴水处。《春秋左传》曰‘三进及霤（按，今本《左传》作溜）’。”《仪礼》《左传》多处提到霤，或前缀有方位词，如：《仪礼·乡饮酒礼》“磬，阶间缩霤。”《燕礼》“设洗、篚于阼阶东南，当东霤。”《公食大夫礼》“宾入门左，没霤，北面再拜稽首。”《左传·宣公二年》“（士季谏晋灵公）三进及霤，而后视之。”《定公九年》“（敝无存）先登，求自门出，死于霤下。”
凡屋檐端水流下注之处通谓之“霤”（钱玄、钱兴奇编著《三礼辞典》第149页，江苏古籍出版社1998年），《仪礼》《左传》中提到的霤均作此解。
古代在屋檐端设置“承霤”，用于承接屋檐滴水并行水。承霤有木制或竹制的，汉代宫殿甚至有铜制的，名为“铜池”。《礼记·檀弓》记丧车有池，“池视重霤”，“视”是“比照”的意思。郑玄释重霤说：“如堂之有承霤也。承霤以木为之，用行水，亦宫之饰也。今宫中有承霤，云以铜为之。”孔颖达疏以为丧车之池“重霤”相当于屋子的“承霤”，“以木为之，承于屋，霤入此木中，又从木中而霤于地，故谓此木为重霤也。”孙诒让谓“霤以行水，故亦谓之池。丧车之池，盖以此为名。”（《周礼正义》第421页，中华书局2013年）说明丧车的池像重霤是为了模拟居室。
以上是“霤”的常见词义。古书又见“中霤”一词：《礼记·檀弓上》记丧仪：掘中霤而浴，毁灶以缀足。及葬，毁宗躐行，出于大门，殷道也。（3·65）《礼记·坊记》子云：“宾礼每进以让，丧礼每加以远。”浴于中霤，饭于牖下，小敛于户内，大敛于阼，殡于客位，祖于庭，葬于墓，所以示远也。（30·25，《白虎通德论·崩薨》引本段文字，云出自《礼·檀弓》）。
“中霤”不能套用上面的义项来解释，它确切指的是什么，久已引起读者的兴趣。《檀弓上》郑玄注：“明不复有事于此。周人浴不掘中霤，葬不毁（改造）宗躐行。”郑玄说浴尸环节掘中霤是殷人的做法（周代士丧礼的浴尸环节参看：《仪礼·士丧礼》12·9、《既夕礼》13·记·6），意在表达殷周仪节方面的差异，没有对中霤做详细解释。还是孔颖达说得具体一些：“中霤，室中也。死而掘室中之地作坎，所以然者，一则言此室于死者无用，二则以床架坎上，尸于床上浴，令浴汁入坎。”孔氏说中霤在室内中部，当坎之上，是可信的，不过把坎解释成死后开掘，仍嫌不确。前引《礼记》丧仪的意思是，士人在丧仪沐浴环节中，把中霤之下、凿地为坎的灶拆毁，扩大坎的面积，在该位置浴尸，把水排入坎内。
程瑶田《释宫小记·中霤义述》云“今世茅屋草舍开上纳明，以破甕之半侧覆之以御雨，即古者霤之遗象乎？”以后世天窗揣想中霤形制。顾颉刚先生赞同孔疏，认为室屋上为中霤，其下即灶，中霤取明，又备雨溜，故其下地略洼（坎）。浴尸用水较多，因此毁灶掘坎，架床浴尸。顾先生的解释比较明了，更重要的是他还引用了现实例证，一是蒙古毡包的形制（图一），“顶端一孔，称为‘烟口’，以灶设正中。”“‘烟口’之用有二，一为颺烟，一为通明。”顶孔是一个圆形构架，其下有柱撑起，又名“套脑”。二是西安半坡、宝鸡北首岭房址，于屋内中央设灶（考古发现的许多新石器时代的单室房屋，多于室内中央凿坎为灶），“当灶之上必有为通明及腾烟用之中霤可知也。”（顾颉刚《史林杂识初编》第140~145页，中华书局1963年）这两点旁证，揭示了中霤的形制：室内凿坎为灶，当其上屋顶上留孔，雨水可以溜入。中霤存在的作用，一为采光，一为排烟，坎又可以承接屋顶滴水。“中霤”盖因室屋中部雨水下滴而得名。
在顾先生的举证之外，我们在出土材料中发现了更多可能与中霤有关的信息。第一类是古文字材料，甲骨文、金文有图二：1~9所示字形，商晚期金文中出现的次数较多，或释为“享”“京”（王心怡《商周图形文字编》392~395页，文物出版社2007年），或以为像重檐之形，均不可信。试看例5屋顶有孔上通，例6~9自屋顶伸出单柱支撑上面的坡状顶盖，这是重檐说不能解释的。多数工具书将该形作为待释字收入附录（刘钊主编《新甲骨文编》第983页附录0702号，福建人民出版社2014年。容庚《金文编》第1093~1094页261号，中华书局1985年。严志斌《商金文编》第563~565页302号，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6年），是妥当的。该字形像屋子侧视之形，自下到上依次是屋柱、四阿屋顶，屋顶又有一个坡状形体，很可能就是“中霤”了。当然，我们不是说这个形体就是“霤”字，它相当于后世哪一个“字”，还有待研究。
第二类是晚商、西周青铜器材料。学者普遍认为青铜方彝、方罍、部分晚商方壶等方形器的器盖像四阿屋顶，“盖钮亦似屋顶”（朱凤瀚《中国青铜器综论》第197页，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晚商至西周中期，方彝数量不少，器物形态较为稳定（张懋镕主编，吴伟著《中国古代青铜器整理与研究·青铜方彝卷》，科学出版社2023年），均保留了四阿式器盖并四阿式盖钮的形态。如果以侧视的角度观察，方彝四面坡式的盖钮，亦是中霤之象，这一形象与金文字形描绘的形态是一致的。学者多认为妇好墓出土偶方彝的形制仿自屋子，特别是方彝盖下端两侧各有7个突起，类似椽头，愈发凸显了屋顶的象形意味，偶方彝的侧视之形与金文字形无别，盖顶的两个钮，也是中霤的仿形。许多方彝的形态，也可以从屋形角度理解（图二：10、11）。
四川发现的一件画像砖，上绘一座南面开两门的房子，房顶有两个天窗一样的小房子，是两面坡的（图二：12），这应该也是中霤。这种形制已经类似后世的天窗了，在今天一些地方的房屋上仍可以见到这种形制。
综合以上材料，可对中霤形制做一总结：房屋室内正中地面凿坎设灶，灶周围立柱（新石器时代的一些房址，灶周围一般有柱洞），众多椽子纂集于立柱上端并靠立柱（栋）承托。当灶上方屋顶留有一孔，孔上覆有伞状或坡状房檐，架于立柱之上，房檐的坡面相当于伞面，覆盖住顶孔和攒尖的椽子。这种设置兼顾房屋的采光和排烟，如果不是强烈的横风吹入，多数情况下雨水不会灌入室内。东汉刘熙《释名·释宫室》：“中央曰中霤。古者寝穴，后室之霤，当今之栋下，直室之中，古者霤下之处也。”描述的立柱与中霤的关系，与考古事实是相合的。
“中霤”关系到考古工作中古代房屋的复原问题。半坡、姜寨等发掘报告所做的房屋复原，如半坡41号方形房屋、3号圆形房屋（图三），屋顶作封闭形，仅有门道用以通风、采光。这种复原方案有很大的问题：一是门道狭小，透光有限，甚至有的门道背光开设，采光效果低下；二是大多数房屋室内凿坎设灶，关系到一个安全常识——燃烧过程释放的一氧化碳等有毒气体，需要快速排出，而门道是入风口，无法形成对流循环，难以通风。
窗户有通风、照明、装饰等功能，而通风功能又居首要。如在屋顶开窗，既可以与门道形成空气循环，利于通风和排烟，又可以得到良好的采光。中霤的存在，通风和采光问题即可迎刃而解。这一点，顾颉刚已经指出来了。可以说，灶的存在决定了中霤的存在。其他复原方案，或在屋顶露椽，或开天窗（杨鸿勋《仰韶文化居住建筑发展问题的探讨》，《考古学报》1975年第1期），后者在技术上非当时所能实现，前者如果考虑到中霤，于露孔之上加覆一檐即更为合理。
古代窗户遗迹的发现和识别，令考古学家困惑已久。“我们发现了那么多的史前房子，但是据我所知，真正明确的窗户却是没有发现过。”（陈星灿《考古随笔（一）》114~118页《古代的窗户》，文物出版社2020年）。根据古书记载和房屋基址遗迹中的灶（坎）、木柱等遗存，今后在房屋窗户的复原工作中，有必要考虑到“中霤”的存在。
（作者单位：河北师范大学考古学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