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辽宁省博物馆推出特展“微笑——文物里的中国精神印记”（以下简称“‘微笑’展”），联动全国近40家文博机构，汇集300余件珍贵文物，从新石器时代陶塑上稚拙而安详的笑脸，到东汉庖厨俑料理鱼鲜时的轻松自得，从麦积山佛教造像低眉垂目的“东方微笑”，到描绘新时代平凡劳动者的当代艺术作品，以“微笑”这一人类共通的情感符号作为核心叙事线索，串联起“生息、市井、达观、融通、绵延”五大情感单元，让观众与文物、与历史产生了深刻的情感联结。

从器物考据到情感共鸣

传统文物展览通常遵循一套成熟的叙事方式：按年代排列展品，按器型分类器物，辅以翔实的文字说明。这种模式的优点是信息准确、逻辑清晰，但也存在一个难以回避的问题，即普通观众面对大量陌生器物和生僻术语时容易产生疏离感，观展体验停留在“知识获取”层面，难以触及深层的情感共鸣。

“微笑”展的策展思路体现了一种自觉的转向：策展的出发点不再是“文物有什么”，而是“观众需要什么”。策展团队敏锐地注意到当代社会对情绪价值与精神抚慰的普遍需求，以“微笑”这一无需翻译的人类共通表情作为展览主题，将博物馆展览的功能从“知识传播”拓展至“情感抚慰”与“精神滋养”的维度。

展览命名本身亦可见其价值取向。据悉，展览最初拟名“中国微笑”，后调整为“微笑”，去除了地域限定词，意在强调“微笑是人类共通的语言，是超越时空和国界的”。这一细节表明，展览追求的是以人类共通情感为纽带的双向连接。将“物”置于“人”的情感需求之下加以组织，是“以人民为中心”策展理念的自觉实践。

展览叙事与情感递进

“微笑”展的叙事结构有相当创新性，其逻辑不是单纯的历史顺序或器物类别，而是按“生命本源—人间烟火—精神哲思—文明交融—时代传承”的逻辑，设置“生息、市井、达观、融通、绵延”五大单元。纵向而言，它大致遵循了时间脉络，从新石器时代到当代，呈现文明发展历程；横向而言，每个单元都被赋予情感主题，观众跟随的不仅是时间的脚步，更是情感的递进。

“生息”单元溯源华夏早期文明中的笑意，涵盖仰韶、红山、双墩、河姆渡、良渚等主要新石器考古文化。重点展品蚌埠市博物馆藏双墩遗址出土的陶塑雕题纹面人头像距今约7300年，陶塑额头饰同心圆纹样，双颊有戳点纹饰，耳部保留穿孔，造型简练而生动，兼具写实与写意特征，是同时期史前雕塑的代表。其温和从容的微笑引人注目，跨越数千年仍能唤起当代观者对史前人类生活与信仰的悠远遐想。

“市井”单元聚焦汉至唐宋市井生活器物，褪去礼器的威严，尽显人间烟火温情。南京博物院藏东汉陶厨夫俑是这一单元的核心展品之一，其人物眉眼舒展、面容含笑，案板上有鲜鱼，手边有活计，生动呈现了汉代普通劳动者的踏实与安然。与多数仪态严肃、制式规整的汉代陪葬俑不同，这尊陶俑神态松弛、笑意自然——两千年前平凡人的“小确幸”，在此刻与当代观众的生活经验产生了跨越时空的共鸣。

“达观”单元以历代佛教造像、文人书画为核心，解读中国人独有的通透心境。麦积山与青州的佛首低眉垂目、唇角微扬，“东方微笑”带给世人安详与宁静之感。元代赵孟頫《红衣罗汉图》中，罗汉一身素净红衣，端坐菩提树下，神色安宁，唇角含笑。赵孟頫一生起落沉浮，笔下人物却始终平和超然。浙江省博物馆藏元代龙泉窑青瓷舟形砚滴亦陈列于此单元——这件独一无二的小船形砚滴，其主人每次捧起使用时的内心感受与面部神情，为观众提供了从静态观赏到情感想象的转化路径。

“融通”单元聚焦丝绸之路上的文明互鉴。唐三彩骆驼、胡人献宝俑、波斯玻璃瓶等文物，以跨越族群、山海相通之意，印证善意是文明交流中无需翻译的通用语言。展厅中一组胡人献宝铜俑，异域面孔，神态谦和而含笑——丝路漫漫，山海相隔，笑意成为不同文明间最直接的情感桥梁。

“绵延”单元作为展览收尾，完成古今精神的呼应。黄胄《民族大团结》等当代绘画与雕塑作品，描绘了一个个平凡而又不平凡的身边人——新时代的劳动者、建设者、创造者。他们的笑容与展厅里千年文物的微笑形成跨越时空的对望，使观众意识到：“微笑”从未在历史中断绝，它依然鲜活地存在于今天每一个热爱生活的普通人脸上。

五个单元构成一条完整的情感递进链条：从对生命的敬畏（生息），到对生活的热爱（市井），再到对人生的超越（达观），进而扩展到对不同地域文化的包容（融通），最终落脚于对新时代的礼赞（绵延）。展览不仅呈现了物质文明的发展历程，更构建了一部中国人的“情感精神史”。

跨地域、多品类的展品遴选

“微笑”展的展品阵容充分体现了其作为年度特展的学术分量。展览联动中国国家博物馆、浙江省博物馆、河南博物院、内蒙古博物院、麦积山石窟艺术研究所、成都博物馆等全国近40家文博机构，参展文物涵盖陶器、玉器、青铜器、石刻造像、绘画、雕塑等多个门类，时代从史前时期延续至今。

分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与山东博物馆的两件商代镂空人面纹青铜钺将在此实现出土半个多世纪以来的首次合璧展出。1965年，山东青州苏埠屯商代大墓出土两件形制、体量近似的大型青铜钺，此后有铭文的一件留藏山东博物馆，即亚醜钺，无铭文的一件调拨至中国国家博物馆，被称为镂空人面纹钺。两件铜钺钺身镂空出或人或兽的面部形象，齿缝上扬，呈现一种狞厉肃穆的笑容，被视为商代王权与神权相融的符号。两件重器并排而立，肃杀的青铜与笑意共处同一面孔，将更具视觉冲击力。

蚌埠市博物馆藏陶塑雕题纹面人头像兼具重要学术价值与艺术价值。该文物出土前，上古纹面习俗仅见于文献记载而无史前考古实证，此件的发现填补了民俗史与史前艺术史的重要空白。其微笑神情在同时期遗存中较为独特，为探讨史前社会的审美意识与信仰形态提供了重要线索。

展览还汇集了红山文化、良渚文化玉器，麦积山、青州、泾川等地的佛教造像，丝路沿线文物及辽西青铜遗存。这种跨地域、跨品类、跨时代的展品汇聚，为观众提供了从地域文化到中华文明整体脉络的多维观察视角。

展陈设计与公众互动的低门槛、深共情

“微笑”展在空间氛围营造上注重与主题的契合。展厅灯光柔和沉静，避免青铜和陶土反出刺目的亮光，营造温暖、安详的观展氛围。互动设计简约而富有趣味，不少观众携伴驻足展厅口上的哈哈镜，嬉笑不断，在观展前完成心理预热，在观展后回味隽永。展览中的文物“表情包”吸引大量观众拍照合影，巧妙而自然地引导观众将“拍照打卡”转化为对文物细节的深度观察，观众不再仅仅是“与文物合影”，而是在寻找、发现、记录那些跨越千年的微笑瞬间。这种互动方式既符合当代观众的传播习惯，又深化了观众与文物之间的情感连接。

“绵延”单元以描绘新时代人民精神的当代绘画与雕塑作品收尾，是展览设计中的点睛之笔。参展作品中，《大国工匠》《美丽家园》《敦煌守护者》《一路幸福一路歌》《十八洞村记事》《庆典·人民广场》《定格》《乡村直播间》《凿空》等均为国家艺术基金资助作品。这些作品描绘的是新时代平凡而又不平凡的劳动者、建设者与创造者，他们的笑容与展厅里千年文物的微笑形成跨越时空的呼应，使观众在离开展厅时意识到自己并非历史的旁观者，而是这条微笑传承链上的一环。

余论

参观完“微笑”展，笔者不禁想到如何才能办好“以人民为中心”的展览这一时代命题，从该展得到的一些启发：

首先，应以观众的当代需求为策展原点。不是先有文物再考虑如何展示，而是先理解当代观众的精神渴求，再寻找能够回应这种渴求的文物与叙事。“微笑”展从人们对情绪价值与精神慰藉的普遍需求中获得灵感，将“共情”确立为展览的核心交付物，实现了从“知识导向”到“共情导向”的心理转换。

其次，应实现学术深度与情感共鸣的统一。“微笑”展汇聚了全国各地300余件珍贵文物，展品遴选跨地域、跨时代，多类别交错，重量级展品频现，学术分量扎实。同时，它以“微笑”这一人人可感的情感符号为叙事线索，将学术内容包裹在可感知的情感外壳之中，让观众在获得情感共鸣的同时，自然地接收历史文化信息。

再次，应让观众从旁观者变为共创者。哈哈镜、表情包拍摄、当代艺术的情感呼应——这些设计都在邀请观众将自己的情感带入展览，完成一场与历史的“双向精神对话”。

“微笑”展证明了“微笑”是一种跨越时间的通用语言，也证明了博物馆完全可以在保持学术尊严的同时，成为温暖人心的精神空间。当一件件文物上的微笑与一张张当代观众的笑脸在展厅中交相辉映，博物馆便真正实现了它作为公共文化空间的使命——不仅仅是保存过去，更是连接现在，启迪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