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造有温度的考古展 彰显大一统的文明力量

“问秦——甘肃秦文化考古二十年成果特展”策展手记

缘起：一场访谈引出的历史追问

本展的策展理念源自策展团队对四角坪遗址发掘领队侯红伟的田野访谈。谈及工地生活时，侯老师的描述平静而淡然：“荒无人烟的野外、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彩钢房、翻山越岭去上班、一待数月无法回家……”这些在观众看来堪称艰苦的条件，在他意识里仅是考古发掘工作的日常；而当话题转向文物与遗址时，他却神采飞扬、如数家珍。

两种叙述状态的转变使策展团队意识到：考古人将艰辛内化为日常，其付出却长期被“器物本位”的展览叙事所遮蔽。更令团队动容的是，侯老师口中的遗址并非孤立的考古坐标，而是串联成一条清晰的文明脉络——秦人东来，西迁陇右，在此创业、立国、崛起，最终扫六合而一统天下；甘肃不仅是秦人、秦文化的肇兴之地，更是秦王朝走向大一统的历史起点。循此立意，“问秦——甘肃秦文化考古二十年成果特展”（下称“问秦展”）确立了双重目标：其一，将叙事焦点从“物”延伸至“人”，打造一场“有温度”的考古展，使考古成果背后的功臣走到台前，为观众所感知；其二，以二十年考古实证讲述一个宏大的历史命题，即甘肃秦文化如何孕育了此后“六王毕，四海一”的大一统格局及其深远影响。

“温度”的三个维度

陈展设计前，策展团队深入考古一线，与考古人深度访谈并系统开展观众调研；在此基础上，“温度”被拆解为“致敬考古人”“观众可感知”“色彩的情感表达”三重维度，构成贯穿展览始终的叙事框架。

第一重：致敬考古人。这一维度并非以考古人替代文物，而是将展出文物与其发掘者置于相辅相成的关系之中；考古工具墙、考古手稿展示、考古人剪影、甘肃秦文化考古纪录片、考古人寄语等展项均服务于这一叙事转向，观众借此得以了解文物及其背后的功臣。

第二重：观众可感知。“温度”并非策展人的主观赋予，而是观众透过展览形式对精神内核所产生的感知与认同。为此，“问秦展”跨学科引入“具身认知”理论，该理论认为“认知”通过身体的体验及其活动方式形成。面对1600平方米的大尺度展陈空间，单一的视觉刺激极易引发受众的感官疲劳，故展览融汇磨砂金属、透光混凝土等多元复合材质，以触觉交互驱动观众的沉浸式探索。最具代表性的是马家塬马车空间的半遮蔽设计：经多轮材料比选，团队最终选定金色烤漆金属网，该材质兼具网孔通透与垂挂柔感，既契合戎王审美与序厅意象，又以现代工业质感与古代马车构成跨时空的视觉对话，“半透不透”的设计意图由此达成。序厅沿用相同逻辑，金线垂悬3D打印秦公鼎、石磬等礼器，观众仰视之际以颈部感知礼器之重，进而理解秦人将礼崩乐坏的乱世推向大一统秩序的历史进程。此外，瓦当表情包翻转装置以手部动作触发内容变化，“观看”由此转为“把玩”；“器物科普转一转”则以旋转动作解锁文物信息，知识获取被嵌入身体操作之中。

黄志华认为，博物馆传播效果的评判，应以观众对传播内容的理解与认知为依据。本馆观众调查显示，63.39%的观众年龄在30岁以下。为契合年轻受众，团队跳出以文物本体及遗址为蓝本创作多媒体短片的传统模式，转而以“梦境叙事”与“文物拟人”手法设计“考古人梦游秦境”动画短片，同时运用拟人与夸张手法，将文物纹样与现代职场语境相融合，开发出“大秦打工族”主题表情包与特色门票等跨媒介文创衍生品。此类设计看似“玩梗”，实则使文物与观众之间建立起生活化的情感链接，由“身体参与”向“认知认同”的转化亦随之实现。

第三重：色彩的情感表达。基于前期观众调研所揭示的秦文化色彩认知，“问秦展”确定了“以黑为体、以黄红为用”的色彩策略，色彩由此被升维为情感叙事媒介，一条贯穿展线的七段式情感氛围曲线随之构建：序厅以玄色开篇，黑色镜面为底、金线垂悬，奠定幽邃神秘的观展基调；第一单元“西迁陇右”以大面积纯黑呈现“荒寒”之气，暗合秦人西迁时的孤寂与坚韧；第二单元“西陲创业”以橙黄渐变的旭日柔光传递“蓄力”之意；第三单元“崛起关陇”以红橙交织渲染“雄壮”之势；第四单元“兼收并蓄”以明黄为主营造“熔铸”之境；第五单元“秦并天下”以玄黑为底、朱红为缀，抵达“灼灼”之峰；尾厅以透光混凝土呈现烂漫星河，实现“归寂”之效；出口处设置文物色彩触摸墙，留下“余韵”，令观众意犹未尽。借由色彩流转，历史进程被转化为具身体验，观众亦得以实现从视觉旁观到情感共鸣的认知升华。

从“天下一统”到“何以中国”

尾厅既是展览叙事的终点，亦是思想升华的起点。烂漫星河之上，“天下一统”主题墙四字顺读为秦并天下的政治理想，逆读则为对大一统思想绵延至今的礼赞，与序厅金线遥相呼应、形成记忆闭环。秦人在陇原大地与周、戎族群兼收并蓄、和合共生的历史，正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形成的缩影，而大一统思想所滋养的国家认同与文化认同，至今仍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凝聚民族精神力量的深厚源泉。策展团队期望，观众走出展厅时记住的不仅是文物的精美与展览的温度，更是统一为历史大势，是今天每一个中国人共同守护的家国信念。

后记

“问秦展”开幕以来累计接待观众30.65万人次，满意度达97.5%；展览被央视、新华社等30余家媒体报道，网络浏览量逾500万次，“大秦打工族”表情包在社交媒体引发二次传播；早期秦文化系列展品亦相继赴上海博物馆、深圳博物馆巡展。综观全程，“问秦”策展实践已超越单一的风格化表达：以“温度”构建起整合人本叙事、具身认知与情感空间的展览范式，以“高度”回应了“何以中国、何以一统”的时代之问。让文物说话，让历史说话，让文化说话——“问秦”的答案写在陇原大地上，也写在每一位观众的心里。

（作者单位：甘肃简牍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