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文明的重要载体，随时代变迁以不同的形式呈现，却承担着同样铭刻历史的职责。商周至秦汉，青铜器成为文字的主要载体，其上镌刻的铭文成为我们了解那段历史生动真实的档案，也让青铜器具有了除艺术价值外尤为珍贵的史料价值。
2026年“5·18国际博物馆日”，郑州博物馆策划的“铭铸华夏——中原两周列国青铜展”开幕，以青铜铭文为独特视角讲述两周800年波澜壮阔的历史。展览是河南省“十五五”根脉文明系列展览的开篇之作，也是集全省之力打造河南展览品牌的开端。
以铭铸史
“铭铸华夏——中原两周列国青铜展”汇集全国32家文博单位201件（套）青铜重器，绝大部分带有铭文。
展览除序厅和尾厅外由四个部分组成，分别是鼎革、分封、融汇、归一，以事件和时间明暗两条线讲述两周自殷周交替、家国同构，至交流融汇，最后融为一体的发展脉络，带领观众于吉金铸铭间，体悟两周夷夏诸国交融共进的生动图景，领略文化融合所催生的中华文明博大气象，并深刻领会多元一体、和合共生在推进新时代文化自信自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中的重要意义。
序厅 展览标题集金文“铭铸华夏”四字，前言背景以金文为底图，既点出展览主题，又充分体现以铭文为主要载体的独特展览视角。正如王国维所言，“中国政治与文化之变革，莫剧于殷、周之际”，序厅以一部短片作为展览的介绍，把观众带进3000年前争伐的战场，以金戈铁马的战场隐喻这一巨变时期。
鼎革 牧野之战，蕞尔小邦一举打败大邑商，既有功成名就的雄心壮志，也面临治理庞大疆土的统治困境，如何管理数量众多的殷商遗民，如何建立新的天下秩序，成为摆在周初统治者面前的一道必解难题。
周公营建洛邑，以控制东方和军事征伐，新邑鼎上的铭文记录了这一过程。面对庞大的殷商遗民，周的统治者发挥了充分的智慧，周王或将他们纳入周朝统治阶层，或将他们分散安置，以稳固王朝统治。陕西周原、河南洛阳、周口、山东滕州、湖北随州、北京房山等多处西周时期遗址中发现的殷人墓葬成为殷商遗民被四处迁移的证明，还有许多青铜铭文也有同样的记载，如保尊、保卣两件器物，同样的铭文记载了“王令保及殷东国五侯，诞贶六品，蔑曆于保”的史实，山东、河南、北京、湖南、湖北等地出土的带有“史”“长子口”“戈”“师”等铭文的青铜器，是西周初年周王室在处理与殷商遗民关系时将其分散各地安置的实证。
分封——礼制下的家国同构 周人克商后，为巩固广袤疆域，进行了全新的制度设计——推行分封制与宗法制，分封大量的同姓和异姓诸侯，“以藩屏周”。
封建天下 受封之周人既要镇抚被征服地区的土著居民，安定政局，又要开拓疆土以筑王室屏障，巧妙解决了西周初年周王室对各地的统治难题。分封制的制度设计包括授民与授疆土，出土于北京房山琉璃河遗址的克盉上的铭文，记载了周王将燕地分封给召公，令召公的长子克代为就封，并赐予其“羌、兔、、雩、驭、微”六个部族的史实。封国之外，王室与诸侯国均实行宗法制，按大、小宗形成宗法等级关系，在政治上也形成了君臣隶属关系。西周早期的旡鼎铭文中关于旡对兄长行臣下对君主之礼仪的记载，充分体现出兄弟之间的亲族关系已政治化，成为宗法等级中的君臣关系。
按照姬姓、姻亲、功臣、古帝王之后、殷商后裔，周王分封了大量诸侯国，构建起家国一体的统治体系，并以一套完备的礼仪制度，使王室与诸侯之间的君臣关系得到确认和强化。陕西省岐山县京当镇董家村出土的此鼎上，111字铭文记录了册命的流程。
列国王侯 都城之外，周王分封诸侯于四方要地，形成拱卫王室的局面，共同维系着“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秩序。在西周初期，这些诸侯国帮助周王巩固地方，维系天下秩序，直至西周末期，王室式微，诸侯并起，逐渐从秩序的维护者转变为权力的角逐者。
展览分地域介绍了不同地区的诸侯国，既有晋、楚、鲁等大国，也有分布于汉淮地区的诸小国，每一诸侯国都选择数件带有铭文的青铜器佐证，特别是倗国、霸国这些在文献中未见记载的小国，因为带铭青铜器的出土，也被世人所见。
融汇——中原列侯间的竞与合 进入东周，诸侯并起，诸侯们通过战争、会盟、婚姻，不断交融，正是在这种冲突、对抗与联盟交织的过程中，各国在制度、文化上互相影响，逐渐形成共同特征，最终为秦朝统一天下奠定了基础。
展览展出九鼎九鬲、编钟等礼乐器，直接反映出诸侯势力渐强，僭越礼制，天下格局已发生重大变化。考古出土自应国墓地、新郑胡庄墓地、南阳淅川徐家岭墓地的一组车马器、兵器是那个时代战争频繁的物证。
除征战杀伐外，各国间通过会盟赢得短暂和平，以联姻在一定程度上减少战争冲突。这种独特的生存智慧打破了地域限制，促进各国之间的文化交流，促使诸侯之间产生奇妙的反应，也奠定了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形成。展览以15件（套）带铭媵器，将这些为了家国平安毅然出嫁的女性呈现在观众面前。兽国贵族兽叔奂父之女与虢国联姻兽叔盨，噩国姜姓女子，嫁入姬姓诸侯国的噩姜簠等，作为女性，很少在历史中留下名字，却因这些青铜器被我们看到。
归一——华夏认同与文明一体 春秋战国是一个诸侯争霸、纵横捭阖的时代，中原以外的四夷部族也不甘落后，争相发展，不断与中原列国交流，在发展过程中逐渐形成各具特色的文化，并在与中原列国的交流中相互影响，推动夷夏交融，促进了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形成。
来自中山国的圆壶，来自山西大同李峪墓的镶嵌变形龙纹鼎，吴越之地的越王剑、夫差剑，带着不同地区文化面貌的青铜器随着诸侯国之间的交流出现在异国他乡。展厅最后以三件出土自不同地方的楚氏大鼎，体现出不同区域文化之间的交融，最终华夏一统。
策展
展览策展过程对团队是一次巨大挑战。从主题定位，到展品选择、资料收集梳理，都突破了郑州博物馆策展团队以往的工作经验。
破题 青铜器以其独特的造型、工艺、纹饰，历来不乏大量拥趸，此次青铜展如何确定主题，如何做出新意，是我们首先要解决的问题。
经过多轮论证，我们选择了铭文这一极具难度的方向。首先，青铜器存世数量较之其他品类器物本就有限，刻有铭文者更为难得，展览在叙事逻辑上如何与青铜器及其铭文一一对应？其次，金文的识别与释读也是一个挑战。不仅文字难以辨别，且其背后表达的史实也需要查阅大量文献和考古资料，有些解读还存在不同的认知，我们的策展团队之前很少接触相关内容，如何科学、准确传递展览所要表达的信息？三是展览的学术性与观赏性如何平衡？要让观众读懂铭文背后所反映的事件与内涵，要有大量的补充性知识，然而过多的文字无疑会影响观赏效果，增加观众看展的负担。详略之间的均衡同样在考察策展团队的智慧。解决上述问题的过程也是策展团队学习成长的过程，幸而观众给予了极大的包容与认可，展览推出后的各方反响更坚定了我们展览内容为王的原则，每一分付出都在观众的反馈中收获了感动。
叙事 展览不是以简单的时间线讲述周代800年的故事，而是在几个不同时间段提炼出核心内容，以设问的方式勾勒两周的兴起、发展、演变、终结。第一单元鼎革回答周灭商后为何营建成周，如何处理与殷遗民的关系；第二单元分封回答周初如何建立统一天下的治理体系；第三单元融汇回答进入东周，各国之间如何处理纷繁复杂的关系并交流互通；第四单元归一回答经过数百年的纷争，四夷如何主动融入中原，最终天下归一。
四个单元的标题正是四个阶段的观点提炼，串联起来就是这800年由分到合的历史见证，这不是某个人的选择，而是天下大势。
展览涉及考古、器物、古文献、历史学等众多内容，前人的研究成果为展览奠定了坚实的学术根基。如第三单元融汇，其中媵器一节，就充分借鉴了众多学者关于周代诸侯婚姻关系的研究成果，从器物铭文这个小的切口，展现出各国婚媵缔合的真实场景。
布展
合理的空间布局、与主题切合的形式设计，是展览完整呈现的重要保障。
空间及色彩 展厅面积1400平方米，并非一个方正的空间，因消防分区要求，划分为两个既连通又可以区隔的区域。序厅部分起到了引言的作用，短片如同展览的精彩花絮，吸引观众走进展厅一看究竟。展厅动线流畅自然，观众沿着展览叙事逐一观赏，如同翻开一本小书，随着我们的讲述走过那段岁月。由于逻辑清晰，观展过程并不觉得乏味，许多观众反馈被每个单元的问题牵引，一个一个展柜看下去，有恍然大悟之感。
展览叙事性较强，时间跨度大。为方便观众理解，根据展览内容划分的四个单元选取四种不同色调，自然区隔又相互衔接过渡，既呼应单元主题，也丰富了呈现效果。为增加展览的趣味性，我们把一些金文撰写的诸侯国名字以投影的方式投射在展厅地面，这些久远的名字、生僻的汉字，成为观众触摸那个时代最近的距离。
展览前三单元文物数量较多，根据展品体量分割空间，各部分较为平均。第四单元虽然文物数量不多，但恰是展览价值的升华，因此展品的级别并不低，且体量大，仍令人震撼。
展品与辅助说明 布展中有两个难点：一是文物与展览的关系如何处理；二是辅助材料如何与展出的文物相互印证。
展览想表现的主题必须有铭文确认，因此每一件展出的文物都要精心选择。我们查阅了大量资料，与每一个博物馆反复对接，逐一挑选能与展览内容相对应的文物。可以说此次展览，几乎每件文物都做到了适得其所。凡有铭文的，均以拓片形式单独标在展板上，辅之以释读，用一条“铭文带”贯穿整个版面，既对铭文重点展示，又体现了展览以铭铸史的初衷。
虽然如此，展览仍有大量辅助信息需要说明，如周初殷遗民的迁徙路径，商人后裔与周人杂居而处的实证，西周分封制、宗法制的概念，各国联姻的复杂关系……这些大的背景信息无法通过展出的器物详细说明，因此，本展览展板信息量巨大，也给布展增加了难度。
展览采用表格对照、地图标识、绘图说明、视频呈现等多种方式，尽可能将庞杂却必要的信息呈现给观众。如用AI生成“册命礼”的流程介绍视频，以成语故事视频展示各诸侯国征伐的场景等。所幸，看过此展的观众大多数并未感到沉闷，甚至有反馈说：这是唯一一个认真看完每一张展板文图的展览。
延展
金文不仅是文献，同样是书法。我们与郑州市书法家协会共同策划了“鼎铭探古——古文字临创”专题展，由书法家临摹本次展览中展出的青铜铭文，并创作一幅作品，古老的文字作为书法艺术，以一种新的方式二次呈现，让古文字“活”了起来。
学术性展览的公众接受度，是博物馆策展时需要关注的问题，越是这样的展览，越需要策展人有学术转化的能力，引导观众在展览中有所收获，将学术性与普及性统一起来，承担起历史文化传播、传承的责任和使命。
（作者系郑州博物馆副馆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