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西文明交流史的长河中，汉唐时期是一段波澜壮阔的史诗。不同出身的胡僧是这一时期佛教东渐的核心力量，他们将一种异质文明的核心思想转化为汉语文脉，最终催生出中国化的佛教传统。然而长期以来由于佛教史材料的零散及艰涩，学界缺乏对这一群体的系统性研究。尚永琪教授《胡僧东来：汉唐时期的佛经翻译家和传播人》一书，以扎实考究的材料和形象生动的笔触从佛经翻译和传播视角勾勒出了汉唐之际中外文明交流互鉴的栩栩图卷。全书共计27万余字、100余幅插图，图文并茂、内容丰富，细读之下，以下三个方面的特点较为突出。

经纬交织：胡僧群体研究体系的完整构架

全书内容共19章，可分为上、中、下三编：上编（1至7章）为“胡僧国别概述”，分别介绍了大月氏、安息、康居、龟兹、罽宾、于阗、师子国来华胡僧60余人的国别、族属、出身、游历路线、传奇经历及译经成就等；中编（8至13章）为“名僧个案讨论”，主要讨论了昙无谶、鸠摩罗什、佛驮跋陀罗、菩提达摩、善无畏、金刚智、不空、佛陀波利、菩提流志等一些著名胡僧的家世经历、宗教追求与僧团活动；下编（14至19章）为“胡僧专题研究”，分别从胡商关系、王族身份、舍利信仰、航海旅行、神通幻术、医疗活动六个方面展开了对西域胡僧群体的专门研究。综合来看，如此细密的谋篇布局展现了作者对中古时期胡僧群体来华译经传教专门史研究体系的完整构架与巧妙设计，精准涵盖了胡僧专题研究的主要内容。

多源互证：以图证史与文献材料的扎实厚重

胡僧研究涉及国别史冷门绝学，材料琐碎难收且读之艰涩。该著立足于《高僧传》《续高僧传》《出三藏记集》《五灯会元》等僧史文献，兼顾《晋书》《魏书》《旧唐书》《新唐书》等官修正史和《佛国记》《大唐西域记》等地理史籍以及《法苑珠林》《大藏经》等佛典类书。部分章节还搜罗了《备急千金要方》《外台秘要方》等医学文献和《太平广记》等小说类书。除了传统的史料文献外，作者还广泛征引了造像记、石刻题记、敦煌文书乃至考古材料，例如导言部分借助考古材料对比了各国胡僧的体貌特征。这种多源材料的互证，使研究既有宏观视野，又不失历史在场的温度。书中插图采自古代石刻造像、木雕、泥塑、陶俑、金铜造像、舍利函、钱币、写经文献、画像石、造像碑、塔庙建筑、遗址、石窟壁画、木板画、卷轴画、版刻、佛经插画等，类型繁多、内容丰富，以图证史、相得益彰。丰富的史料文献和琳琅满目的插图为该著奠定了扎实的材料基础，也为作者描绘胡僧东来的生动图卷提供了璀璨的华彩。

以人叙史：宗教实践叙事的细腻笔触

胡僧在华传教活动和译经成就是该著写作的重心。作者紧扣《高僧传》中容易被忽视的生活细节，用平实而细腻的语言，形象而生动地还原了胡僧的日常实践。譬如在讨论以鸠摩罗什为中心的长安僧团对天竺禅僧佛驮跋陀罗僧团的排挤时，作者并非专注于僧传记载的弟子间冲突，而是分析两位高僧间的两次论辩谈话，通过揣摩言语中的微妙争锋来揭示两大僧团关系走向破裂的内因。胡僧的传教过程往往经历许多神异事迹，该著多从僧史、僧传文献中挖掘传奇故事，以细腻的语言配合精美插图娓娓道来。安世高度化前世同修者脱离蛇形、康僧会祈请感应舍利赚吴主兴建建初寺、孙皓礼迎康僧会敬心事佛、文殊菩萨化现老翁点化佛陀波利、佛图澄听铃音以言吉凶、佛图澄隔空洒酒灭幽州大火等许多传奇故事配合敦煌壁画中的佛教史迹画，生动有趣、引人入胜。此外，在写到鸠摩罗什的两位罽宾老师佛陀耶舍和卑摩罗叉追随罗什来华传教以及师子国婆罗门僧与罗什论难的过程皆是充满戏剧化的描绘，自然地为后文论及鸠摩罗什给长安僧团带来后秦政权的鼎力支持，名僧云集、迅速扩大，为传播佛学思想预备了本土人才，促成长安僧团“学问化”转向，为佛教思想融入中国文化奠定基础铺垫了鲜活而又细腻的宗教实践背景。作为一部聚焦于中古佛教传播史的学术专著，该著将尘封的历史还原为具体时空中的个体与群体的生命实践，以“人的活动”为中心，用故事化、戏剧化的行文勾稽史事，为我们呈现了一幅文明对话的生动画卷。

当然，若论缺憾之处，笔者认为该著对汉地高僧“西行求法”运动的关联性讨论稍显不足。虽然聚焦“东来胡僧”是作者的明确选择，但法显、玄奘等人的西行与胡僧东来实为同一历史进程的两面，更充分的对照或许能深化对文化双向流动的理解。此外，对唐代之后译经活动衰落的社会政治原因分析，似可展开。

总之，该著通过丰富的研究资料，以宏阔的篇幅构建了完整的研究体系，用细腻的笔触描绘了一部形象而生动的西域胡僧来华传教史。这是一部关于中古胡僧来华传教译经专题研究的力作，对中国佛教史乃至中外文明交流互鉴的研究多有推动和参考意义。

[本文系河西学院校长基金团队项目“河西走廊小石窟研究”（CXTD2025012）成果 作者单位：河西学院历史文化与旅游学院]

《胡僧东来：汉唐时期的佛经翻译家和传播人》

作者：尚永琪

出版社：山西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5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