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报告的整理与编写往往不会一蹴而就，《三门峡虢国墓》（第二卷）的整理就是如此。回望那段漫长的整理岁月，归拢文物、复原组佩、校勘文稿的一幕幕场景，至今仍历历在目……

虢国墓地：尘封千年的历史宝库

虢国墓地是西周晚期至春秋早期姬姓虢国的公共墓地，先后经过四次钻探和两次考古发掘，由此揭开了虢国的神秘面纱。

1956年至1957年的第一次考古发掘，清理234座墓葬、3座车马坑和1座马坑，出土文物1.4万余件，确认了虢国墓地的确切位置，也为两周之际的考古学建立起重要的断代标尺。后续出版的《上村岭虢国墓地》，是新中国第一批田野考古报告，具有较高的学术价值。

1990年启动的第二次考古发掘，清理18座墓葬、4座车马坑和2座马坑，出土文物2万余件。此次发掘不仅厘清了虢国墓地的分布范围，还发掘了两座国君大墓，出土了大量珍贵文物，轰动了考古界。后续出版的《三门峡虢国墓》（第一卷），收录虢季组墓葬的12座墓葬、3座车马坑和2座马坑的资料，于1999年12月由文物出版社出版。虢仲组墓葬的6座墓葬和1座车马坑的资料，作为《三门峡虢国墓》（第二卷）的主要内容，陆续在此后的二十余年里整理完成。笔者有幸参与了这本报告的室内整理，见证了这些文物从泥土到案头的完整蜕变。

案头春秋：报告整理肇始与文物归拢

2001年我到三门峡市虢国博物馆（以下简称“虢国博物馆”）工作时，馆内展出文物均系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现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借展，博物馆尚无自属藏品。馆领导多方请示汇报，积极推动虢国墓地出土文物的整理与移交工作。2004年2月，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三门峡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和虢国博物馆三方签署《〈三门峡虢国墓〉（第二卷）整理、编辑规划书及合作协议》，正式拉开报告整理的序幕。

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派出亲历虢国墓地发掘的姜涛、王龙正主持整理工作，三门峡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抽调曾参加发掘的杨海青承担器物整理任务，而虢国博物馆主要承担文物保管及后勤保障任务，由我负责各方沟通协调。

要开展整理工作，得把报告涉及的文物全部归拢到一起。由于大部分文物存放在三门峡市博物馆，根据相关文件约定，我们需要将文物提取到虢国博物馆库房。2006年9月，我们从市博物馆提取866件虢国墓地出土玉器，开展科学检测分析工作；2007年6月，又提取2500余件虢仲墓出土青铜器等，开展器物描述、绘图、拓片工作。2009年10月，再次从市博物馆接收《三门峡虢国墓》（第一卷）收录的相关文物5000余件。经过几轮文物移交，虢国墓地出土的大部分文物转移到虢国博物馆暂行保管。

攻坚克难：组玉佩复原中的匠心与智慧

时光荏苒，转眼间六七年过去了。因多种原因，报告整理得十分缓慢。时至2014年，三家单位主要领导均发生变动，为方便工作开展，三方又签署补充协议，重新确定参与人员，虢国博物馆仍派我继续配合报告工作。此后，在姜老师的组织下，报告整理驶入快车道。

2014年4月，《三门峡虢国墓》（第二卷）中收录的全部文物都集中到了虢国博物馆。此时恰逢第一次全国可移动文物普查工作启动，我们把报告整理人员和文物普查人员组合起来，组建“考古整理+文物普查”联合工作组，在条件简陋的文物库房热火朝天地展开工作：文物测量、器物描述、线图绘制、影像拍摄……大家明确分工，团结协作，既有条不紊地推进文物普查工作，也相互配合做好报告整理。记忆最深刻的，是根据考古发掘记录复原组合玉佩的工作。尤其值得骄傲的是，那件瑰丽无比的“六璜组玉佩”是我亲手串成的。

记得那是2014年8月的一天，上午到库房例行查看工作安排时，姜老师说准备串系六璜组玉佩。六璜组玉佩是由293件单件玉器组合而成的大型组玉佩，因长期埋在土中，出土时串系的丝线早已腐朽不存，玉件提取后放置在多个包装盒里。要把这些玉件按照当时出土时的位置串系复原成一件组玉佩，可以说是一个大工程。姜老师让我和杨海青老师共同完成这个任务，可能觉得女同志穿针引线的能力应该不错。我欣然应允，能亲自复原虢国国君佩戴的宝物，这是一件多么光荣的事情。

我们先把六璜组玉佩的所有组件摆在桌子上，然后杨海青老师翻开当年的考古发掘日记，根据组玉佩出土时的位置描述和示意图，指挥着我和其他女同事用鱼线串联各个玉件。组玉佩分为上下两部分，上部分是双线并行串系，串系方法比较简单；下半部分串系方法比较复杂，有单线串联的，也有双线串联的，中间还得兼顾玉璜的连接。鉴于此，我们决定先难后易，从下半部分开始串起。

下半部由6件玉璜、37件红色竹节形或圆形玛瑙管、10颗红色小玛瑙珠、60颗浅蓝色菱形料珠和96颗浅蓝色小圆形料珠组成。我们从最下面的玉璜着手，用鱼线从玉璜两边的穿孔处同时开始向上串，当按照第一个璜与第二个璜之间单排玛瑙珠串联、第二个璜与第三个璜之间双排玛瑙珠串联，开始串联第三个璜和第四个璜时，杨老师感觉对当时的发掘记录理解有误，又让从头开始换一种方式连缀，但串联好后还是感觉有些别扭——大家一时也没了头绪，工作就此陷入僵局。当年清理这些文物的王龙正老师闻讯赶来，不顾已患重病的身体，在库房里和我们一遍一遍地回忆、推演、画图、串联，最后终于找到最契合原始记录的串联组合方式。大约用了一周时间，最终才复原出如今呈现在观众面前的这套温润晶莹、色彩瑰丽、气度风雅、华丽无比的六璜组玉佩。

大家都长出了一口气，连日来的辛劳也烟消云散。我们不仅惊叹于古人的聪明才智和独特匠心，同时也感觉到考古工作来不得半点马虎，必须严谨细致，尊重事实，才能给世人提供强有力的实证材料。

终成巨著：出版突围与学术传承

2014年底，报告初稿基本完成。2015年元月，根据相关文件约定，报告收录的M2013出土的918件文物全部移交给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其他文物也正式办理移交手续，收藏在虢国博物馆。

遗憾的是，报告组织者姜涛老师的身体每况愈下，后续文稿修改、校对出版工作由其夫人李秀萍老师接手。2016年之后，又陆续增加多项科技考古研究成果，包括虢仲墓出土玉器之分期、玉质、工艺微痕研究，铁刃铜器检测报告、麻织品检测报告等。这些科技考古成果的加入，让考古报告的内容更加丰富多元。

2020年至2022年，疫情打乱了正常工作节奏，出版进程被迫延缓。这期间，李秀萍、杨海青两位老师默默承担着报告的校对审核工作。三校三审后，这部100万字、2300张彩版的五卷本考古发掘报告，终于在2023年1月由文物出版社出版。令人痛心的是，为虢国墓地发掘和报告整理倾尽心力的姜涛、王龙正两位前辈，未能亲见此书出版，他们的心血永远凝结在字里行间……

从2004年协议签署到2023年正式出版，二十余载光阴里，我从青涩学子成长为业务骨干，见证了报告整理的每个细节，也体会到报告整理的繁琐，更深深地感受到一本考古报告从来不是一两个人的功劳，它承载着田野考古人员的辛劳，凝聚着室内整理人员的心血，也离不开各级领导和专家学者的多方支持。

正如李伯谦先生所说，这是“耗时二十余年的一部考古学巨著”。该报告的出版，不仅为虢国文化研究提供了更为丰富翔实的资料，更以铅字为载体，让两周文明在时光中完成了从地下到案头的永恒传承。

（作者单位：三门峡市虢国博物馆）

《三门峡虢国墓》（第二卷）

编著：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三门峡市文物考古研究所

三门峡市虢国博物馆

出版社：文物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3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