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因交流而多彩,因互鉴而丰富。今年7月,“克里姆林宫的瑰宝:从彼得一世到叶卡捷琳娜二世”特展在湖北省博物馆启幕。本次展览展出了俄罗斯罗曼诺夫王朝17至18世纪的宫廷顶级文物,涵盖加冕礼器、宫廷礼服、皇家肖像、礼仪军械等品类,跨越百年时光,再现罗曼诺夫王朝自彼得一世至叶卡捷琳娜二世而展开的170余年的历史。此次展览既是中俄文明交流互鉴的桥梁,也是两国文博领域友好合作的重要成果。
在展览中,展品的视觉语言并非单一的权力或艺术表达,而是宗教礼仪规范、帝国权力秩序、欧亚本土审美共同融合的结果。17至18世纪俄罗斯国家形态与审美思想正逢一场重大变革。彼得一世的西化改革不仅呈现在军政方面,同样在审美上打破了俄罗斯原有的封闭的艺术体系,引入了西欧的审美潮流;叶卡捷琳娜二世时期则更进一步地吸收了西欧的时代美学思想,俄罗斯宫廷审美由“繁复装饰”逐渐转向“理性规整”。本次展品是诞生于制度化宗教符号、规范化政治符号、本土化审美符号三重结构下的宫廷视觉产物,依据展览陈设动线,生动展现了时代变革中的视觉符号更迭。
制度化东正教视觉符号
在整场展览中,十字架符号数不胜数,部分精细刻画出东正教十字架式样。区别于天主教十字架,视觉上东正教十字架顶部和底部各有一个短横,是最直观的标志。同时,在器物布局上,十字架往往处于展品视觉最高点或核心,如皇冠顶端、王权宝球顶部、披风核心、福音书中心等视觉核心区域的十字架,不单是为了营造出一种神圣氛围,更是俄罗斯东正教“君权神授”制度的直观体现,无声叙述着“神性高于王权、王权依托于神性”的宗教仪式秩序。
构图规范也遵循固定的宗教标准,展览中的巴尔玛礼仪肩饰、福音书上的圣像等,都严格执行着一套制式标准。人物比例、姿态、排布方式高度统一,整体构图力求对称规整、庄严肃穆。例如礼仪肩饰巴尔玛,整体由多个圆形金线绣章组成,圣徒形象沿环形均匀分布,形成众圣环绕的对称画面。标准制式的构图搭配其礼饰功能,在仪典中为佩戴者赋予神性光环,更是东正教“君权神授”的标准呈现。
材质与色彩也遵循严格的等级规范,而其中尤以黄金为最。俄罗斯教会自古将黄金定义为神圣材质,可以看到整个展览的展品都显得流光溢彩,不论工艺是鎏金还是纯金,都是以黄金为基底,区别于世俗凡物。在部分展品上还能看到以金线或宝石镶嵌呈现的放射几何状、环绕状的辉光造型,象征着永恒的天国圣光,强化神性符号。
规范化王权视觉符号
双头鹰是俄罗斯最具代表性的国家视觉符号,源自拜占庭国徽。自17世纪末被确立为国家标识起,其形象被统一刻印在所有宫廷器物上。双头鹰的造型设计有着地缘与政治的双重内涵:一头朝向西方欧洲,一头朝向东方亚洲,象征着俄罗斯横跨欧亚大陆的独特大国格局;鹰爪紧握权杖与王权宝球、头戴皇冠代表着掌控国家军政统辖权力的至高王权。
皇冠、权杖、王权宝球构成了俄罗斯帝国最高权力的标准视觉组合,其造型结构具有极强的政治属性。皇冠一般采用经典半球穹顶造型,象征“天地寰宇,统御八方”,冠底的顶级黑紫貂为宫廷礼仪规制的最高级,是皇权专属的视觉标识。权杖呈长柱对称结构,象征国家行政体系的垂直统一管理,顶部的稀有钻石可以在外交中展现国力。王权宝球象征着国家的整体性与完整性,顶部十字架又明喻了政教合一的权力闭环。整套礼器组合呈现的几何对称、中心辐射、层级递进的结构,对应着俄罗斯中央集权、等级严明、秩序统一的政治结构,是标准的国家制度视觉化转译。
纹章也是不可忽视的一点。自18世纪起,宫廷器物就大量出现君主花押字母、人像浮雕等图案,都是王权延伸其统治权能的产物。例如叶卡捷琳娜二世的花押,形制规范且应用范围极广,是区别于双头鹰、皇冠等通用帝国权力符号的君主个人专属权力标识,强化了君主对宫廷珍宝、国家礼仪器物的独占权。同时,随处可见的花押符号,弱化了叶卡捷琳娜二世的血统合法性缺陷,强化了民众、教会、贵族乃至其他国家对俄罗斯唯一最高统治者身份的认知,将花押与皇权深度绑定。
本土化审美视觉符号
花丝珐琅、金银颗粒法等工艺被俄罗斯工匠大量地综合运用在宫廷器物上,也是展品极具辨识度的视觉特征。区别于西欧的独特肌理质感源自本土化的工艺与审美呈现,其中花丝珐琅工艺以细金属丝线缠绕编织成纹样,佐以珐琅局部填充,层次丰富又带有游牧风格的繁复之美;金银颗粒以细小的金属颗粒排列堆叠呈现厚重细腻的金属质感,区别于西欧流行的亮面抛光工艺。
装饰纹样则是俄罗斯融合各文明的集大成之作。匠人将三种纹样:拜占庭宗教的规整卷草纹与莲花纹、欧亚草原游牧民族的螺旋几何纹、西欧近代装饰主义时期的装饰卷草纹有机结合,经过改良与设计形成俄罗斯的专属纹样体系,最终呈现为俄式密集饱满、对称庄重、强调几何的纹样特征。
在色彩配比上,俄罗斯工匠也自有理论。一方面,俄罗斯境内盛产宝石,丰富的矿产资源结构与高超的镶嵌工艺使得大面积的重彩镶嵌成为可能;另一方面,作为俄罗斯自然环境与民族性格的视觉投射,高饱和、重对比、浓色调的色彩组合契合彼得一世、叶卡捷琳娜二世治理下逐渐强盛的大国时代气质,这种色彩体系也成为识别俄式宫廷艺术的视觉标签。
以时间为轴纵观整个展览,展品宏观呈现从洛可可到新古典主义的风格更迭,不再局限于单一的华丽堆叠,自然纹样开始逐渐出现在器物的布局中,并逐渐地克制表达,是俄罗斯宫廷艺术走向成熟的关键节点。洛可可风格时期,彼得一世主张西化改革,积极融入欧洲主流文化圈,宫廷艺术是贵族享乐、西欧移植、无序装饰的产物;新古典主义时期古罗马古典美学复兴,叶卡捷琳娜二世试图“再现罗马帝国的辉煌”,宫廷艺术由贵族私人享乐审美转变为沉稳庄重、理性克制的国家公共审美。这场转型标志着一个帝国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完成了史无前例的变革,进而推动了宫廷艺术的风格转变。
克里姆林宫的瑰宝不只是工艺珍品,更是俄罗斯宫廷艺术审美转变的视觉档案,它们清晰地展现出一个欧亚大国从借鉴模仿到自成一派的漫长发展轨迹。
(作者单位:湖北省博物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