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是人类交流思想的工具、传承文明的载体、增进理解的桥梁。正如《人民日报》时评所言,“让语言的长河生生不息”,语言资源的保护传承,离不开博物馆这一实践载体。2026年8月24日,以“语言长河 生生不息”为主题的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成果展示馆在长沙正式开馆,我国语言资源保护由此实现了从“数据库”到“活态展”的跨越。
“语言长河 生生不息”既是这座成果展示馆的展览主题,也是一个大型语言博物馆的序章。它以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流为意象,勾勒出中华语言从源头、汇流到永续传承的动人图景。以此为起点,一座面向未来的国家级语言文化新地标“中国语言资源博物馆”,正沿着“先行示范—单体建设—正式冠名”的路径稳步推进。
回望从动议、落户到一期建成、二期启航的八年历程,作为这一国家级博物馆项目的建设参与者,我们最真切的体会是:建设“中国语言资源博物馆”,绝不只是“建一座馆”,而是一次把国家语言战略、文化遗产保护、文化科技融合与国际文明对话融为一体的系统实践。
落子:
语博馆何以落户湖南
一条语言长河,首先要在恰当的地方安放源头。建设“中国语言资源博物馆”,首先是一个战略问题,其次才是专业问题。
党的十八大以来,语言文字事业和文化遗产保护被摆到前所未有的位置。落到国家工程层面,这座馆的建设对应的是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2015年,教育部、国家语委启动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十年跋涉,完成了全国汉语方言、少数民族语言和语言文化共计1800余个点位的调查采集,建成了世界规模最大的标准化多模态语言资源库,为语言保存、研究以及“中国语言资源博物馆”建设提供了核心数字基础。2025年12月,教育部等七部门印发《关于深入推进中华优秀语言文化传承发展 提高全民语言文化素养的意见》,明确“重点支持中国语言资源博物馆建设”。2026年7月,国家文物局发布《国家文物事业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加快标准化数智化建设”“支持文物博物馆单位与高校、科研院所和骨干企业共建联合实验室、创新合作平台”。这两个文件分别从语言资源保护和文物数智化两端,为建馆提供了政策依据。落到湖南层面,这座馆又和一方水土的积累分不开。湖南是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首批试点省份,是设立汉语方言调查点最多的省份,也是首届世界语言资源保护大会的举办地。2018年9月,大会在长沙召开,通过《岳麓宣言(草案)》,次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公布《保护和促进世界语言多样性岳麓宣言》——这是首个以“保护语言多样性”为主题的永久性文件。
同时,湖南省博物馆作为首批国家一级博物馆、十五家中央地方共建国家级重点博物馆之一,拥有藏品54万余件(套),其中以马王堆汉墓出土文物、商周青铜器、楚文物等最具特色,年观众接待量约500万人次,是湖南最大的历史艺术类博物馆和重要文化地标。它在文物博物馆专业上的积累同样厚实:2020年,被湖南省科技厅纳入科研事业单位管理序列;2020年,成立科技考古与文物保护利用湖南省重点实验室;2022年入选湖南省首批文化和科技融合示范基地;2022年,获全国文物系统先进集体称号。2023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相关人员会同教育部语信司数次考察湖南省博物馆场地,初步达成“中国语言资源博物馆”建设意向。2023年10月,教育部复函支持“中国语言资源博物馆”落户湖南,建设主体落到湖南省博物馆,这是对湖南省博物馆专业能力、平台基础和社会影响力的充分肯定和信任。
项目能取得今天的成果,离不开湖南省委、省政府的持续推动和高位协调。湖南省委书记沈晓明先后在马栏山音频实验室和湖南省博物馆主持召开调研会,就建馆方向一再强调“要把全中国的方言收录进来”“打响中国语言资源博物馆的牌子”“坚持线上线下结合起来办”,对加强研究支撑、建设线上博物馆为线下引流、推动语言产业和音视频产业发展,争取教育部、国家语委的支持等方面也提出了具体要求。正是一以贯之的高位推动,为项目从蓝图走向现实奠定了坚实基础。
破局:
在跨界中跨越四重困难
要让语言长河“流起来”,首先要正视拦在河道上的障碍。湖南省博物馆是综合性历史艺术博物馆,用这样的底子去建一座语言类博物馆,困难是较大的。
一是空间。一期可用展陈面积不到400平方米。历史艺术类展厅讲究“展柜加文物”,空间方正、灯光可控即可;语言类沉浸体验展需要多媒体互动、声学处理和暗场环境,两者对空间的要求存在较大差异。二是学科。馆里专业集中在文物考古和历史艺术方向,语言博物馆却需要语言学、方言学、语料库建设这些完全陌生方向的学科支撑。三是资源。语言类博物馆的核心展品是声音、影像、文本,这几样馆里几乎没有,既缺实体藏品,也缺数字语料。四是人才。全馆没有一个语言学专业背景的业务人员,人才队伍短板使得项目实施缺乏关键的人才抓手。
四重困难归纳起来是一句话:一家历史艺术类博物馆,要跨界建一座国家级语言类博物馆,不仅要回答“怎么建”,更要回答“展什么”“如何可持续”等问题。
我们的破局思路,概括起来就是“借智、借力、借势”。
借智是让懂行的人来做判断,也是把本馆的专业队伍逐步建立起来的过程。对外,我们对接教育部语信司和语保中心,联合中国科学院、北京语言大学、湖南师范大学等组建专家团队。对内,通过柔性引才方式聘请北京师范大学教授王莉宁为专业带头人,并公开招聘引进一名语言学博士,同时组织馆内相关学科专业人员加强语言学科方面的学习与专业培训,尽快适应“中国语言资源博物馆”建设的任务需求。在展陈大纲、知识图谱、互动展项这些关键环节,专家团队全程参与、多轮论证,尽量在学术严谨和公众可读之间把握好分寸。借力是把该组织的力量都组织起来。湖南省委、省政府成立由省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刘红兵和分管副省长刘扬牵头的工作专班,省文化和旅游厅、省教育厅、省财政厅、省文物局、省博物馆、湖南出版集团、湖南广电、马栏山集团分工协作,各负其责。语言博物馆牵扯面广,单靠一家博物馆的力量推不动。借势是用数字化解空间之困。语言资源的特质是传播性、弥漫性、非器物性——语言的本体是声音和意义,不是器物。因此,数字技术就不再是“辅助手段”,而是最贴切的展陈语言本身。借智、借力、借势,说到底是承认自身短板,把专业判断、组织力量和时代技术都请进来——这条经验对任何一家要“跨界”的博物馆都适用。
在操作层面,主要是三个方向的融合。一是学科融合。我们精选馆内外30余件语言文字文物,从商代甲骨文、西汉帛书《老子甲本》到江永女书、湘乡窑“喫茶去”瓷碗,与数字展陈绑定,做“文物加数字化”的双重叙事。二是科技融合。落地“听音辨源”AI互动、方言电子地图、声纹可视化等展项,其中“听音辨源”对观众方言来源地最多的5个省份识别准确率达到87%。三是资源融合。依托语保工程提取1237个汉语方言点、316个少数民族语言点的部分语料,总量超过37万份、约1TB,并与中国科学院合作搭建中国语言知识图谱。
呈现:
从“数据库”到“活态展”
语言长河的第一段河道,是这段只有400平方米的“序章”。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成果展示馆开放,分“源泉·语脉寻根”“奔腾·语澜万象”“润泽·语言永续”三部分,是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十年成果第一次以专题展馆的形式集中呈现给公众。
展馆最值得关注的是它跳出了“实物陈列”的老路。展厅顶部垂下的“语滴”装置,用定向音响让观众走近即闻乡音,在很小的空间里呈现八大汉语方言;“听音辨源”让观众用方言念一段文本,系统识别其来源地;“声纹留印”让观众录一段方言,人工智能实时生成声波图谱,让无形的声音有了可视的样子。观众还能化身“语保调查员”,走一遍选发音人、记音、录音、标注的流程,在“正在消逝的声音”展项前听濒危语言的录音。
文物与数字在此相辅相成:湘乡窑“喫茶去”瓷碗旁的多媒体程序,观众可一键听到六种湖南方言“喫茶去”的不同说法,在一件器物上体会方言的差异和生命力。语言资源保护开始从存起来走向用起来。
同期成立的“国家关键领域语言科技赋能联盟”,聚合了东华大学、北京大学、北京语言大学、同济大学、鹏城实验室、中国国家图书馆等机构。现场发布的《促进语言资源赋能文化和科技深度融合——长沙倡议》,从保护语言多样性、建设语言数据体系、提升语言科技能力、创新语言文化场景、打造开放协同生态五个维度提出主张。开馆当天还举办了“语言之力·文化之根·科技之智”案例展,集中展示了国家关键领域语言科技赋能创新的21项案例,老年人语言障碍筛查系统、字节跳动古籍保护公益项目、中缅英互译系统、国家通用手语识别与教考一体机、“AI太炎”古汉语大模型、澳门粤语儿童语言治疗平台“乐童聊”等一批贴近民生的语言应用成果集中亮相,展示了语言科技赋能经济社会发展的广阔前景。在“语言资源科学保护、开发利用与服务赋能研讨会”上,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首席专家、北京语言大学教授曹志耘,中国文字学会荣誉会长、中国文字博物馆馆长、清华大学教授黄德宽等知名专家学者作主旨发言,围绕语言资源数字化传承、语言科技产业应用及语言文化遗产保护等前沿议题展开深入研讨。
从传播效果来看,开馆相关信息有3437条,新华社以中、英、法、德等十种语言对外发布,权威快报被349家媒体转载、超千家境外媒体刊发,累计阅读量数百万;湖南省博物馆形象大使汪涵的采访视频,在微博、抖音等平台播放量超百万。一个地方文化事件,由此进入全球文明对话的视野。
这些数字说明,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成果展示馆真正验证了一件事:语言资源保护可以从学术研究走向社会服务,从成果积累走向价值转化,从文化展示走向科技赋能。但我们也要清醒地看到,这一段河道毕竟太短,成果展示馆只是一个序章,不是终点。它验证了方向,还远没有解决全部问题——400平方米的“馆中馆”还撑不起完整的叙事纵深和“国家级”这三个字,入馆语料也只是语保工程的一小部分,样本类型还不够多样。
立新:
一座会生长的国家级博物馆
面向“十五五”,“中国语言资源博物馆”单体馆已启动规划建设,拟选址长沙马栏山片区。单体馆将立足“产、学、研、用、创”五位一体,以“保存语言基因、传承文化根脉、赋能科技创新、促进文明互鉴”为使命,启动建设后再推动申报国家级博物馆资质。届时,它将沿着“语言长河”这一主题继续拓展与提升,把成果展示馆的“序章”延展为一条完整的“长河”。对这座“中国语言资源博物馆”,我们有三个方面的思考:
第一,它要填补空白。全球实体语言文字类博物馆约60家,我国只有7家,且没有一所国家级语言资源类专题馆。单体馆要做的是建成集资源保存、学术研究、文化展示、公众教育、科技融合、国际交流六大功能于一体的平台,让“中国语言资源博物馆”这个名字名副其实。
第二,它要有国际分量。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估算,全球约有40%的语言处于濒危状态,平均每两周就有一种语言消失。作为《岳麓宣言》落地的成果,我们将深化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合作,推动国际授牌与战略合作框架落地。
第三,它要能拉动产业。落地马栏山的,不只是一座博物馆,更是国家级语料平台的运营权和语言资源开发应用的入口。海量方言、民族语言、濒危语言语料,可以转化为音视频内容、智能语音、AI翻译、方言保护传承等业态的原料。我们设想以多模态语言大模型为中枢,把馆藏语言资源封装成可调用、可更新的能力,为马栏山植入一颗“语言大模型的芯片”,让语言数据真正成为产业要素。
支撑这些设想的是“全交互生长式”智慧博物馆的形态:以语言大模型为神经中枢,让它能理解、生成语言并主动推荐内容;以可进化的知识图谱为骨骼,让语言知识随现实语言生活持续更新;以物联网和边缘计算为感官,实现毫秒级响应;以数据回流为循环,让观众的声音和互动反哺系统;再以数字孪生和元宇宙为延展,让全球观众远程进来。坦率地说,这个形态能不能完全落地,还要看语料、算力和技术的后续供给,但它至少给出了一个不同于传统实体馆的目标。
从2015年“语保工程”启动,到2026年“成果展示馆”开馆;从400平方米的“馆中馆”,到规划建设中的“单体馆”,再到真正意义上的国家级博物馆,这条语言长河走了十年,也还会再继续走。
全球约40%的语言濒危、平均每两周消失一种,决定了这是一件与时间赛跑的事业。守护中华语言的基因库,其实守护的是一种可能性——让今天的孩子,还能听到祖辈说话的腔调,还能在一件器物、一段录音里,辨认出自己从哪里来。让语言的长河生生不息,这是博物馆应当承担的责任和时代使命,也是我们继续推进“中国语言资源博物馆”建设的强大精神动力。
(执笔:陈叙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