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坑文馆的建筑空间与装饰美学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张蔓

文馆,位于江西省抚州市乐安县牛田镇流坑村北陌兰洲,又称江都书院,始建于明代,是流坑村历史最悠久且保存最完整的书院遗存。建筑坐北朝南,面向全村,东北部有乌江环绕,东部有山峦,西部有龙湖。文馆曾名为“文馆祠”,是一所集祭祀与教学为一体的学馆,原与大宗祠、桂林祠共同构成一个三祠并列的建筑群,现大宗祠与桂林祠已毁,仅保留书院建筑。书院主体为三进式砖木结构,平面呈纵向长方形,西侧有花园及藏书楼,兼具读书、讲学、祀祖、敬贤、藏书功能。本文从庭院布局、空间序列、装饰艺术、符号象征四个维度对文馆的美学特征展开分析与考察,以呈现文馆作为一座明代遗存的空间美学价值。

庭院与对称——秩序中的仪式美学

文馆的大门为双开门,门额题“儒林发藻”四字,穿过门额,便进入文馆的前庭,院内地面铺花岗岩条石,东西两侧分列对称的长方形泮池,池中间有一单拱纵向石构步桥,过桥后,登上三级台阶即至主体建筑的门廊。这一庭院布局,通过空间的三重过渡,将进入者从外部世界的日常状态中逐步抽离,带入一种有序、庄重的心理状态。

东西泮池对称布置,在视觉上构建出平衡与稳定的基底。但这组对称并非仅为审美偏好,实质上是传统“礼”与“序”的空间转译。当学子步入庭院,迎面而来的均衡格局,已将感知从外部杂芜中剥离,交付给一个由秩序主导的空间。

对称的双池之间,一座单拱步桥纵向跨越而过,既框定了视线走向,也将身体的运动引向前方。建筑学研究表明,轴线“本质上是线性状态,因此它具有长度和方向性,并沿着它的道路,引导运动、展示景观”。跨过泮池的过程,使“进入书院”这一行为从单纯的平面位移,转化为一次有意识的空间穿越。

跨过步桥后,三级台阶将地面抬高,门廊随之显现。台阶的抬升在物质层面上标志着一个明确的空间转换节点,如果说庭院承担的是一种“过渡”功能,那么登阶而上即为到达。登阶时身体的上升动作进一步强化了心理上的“进入感”,完成了从“门外之人”到“门内之士”的身份转换。

对称的布置、纵向的跨越、上升的仪式转换——三者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多重过渡序列。进入者在此完成的,不仅是物质空间上从庭院到主体建筑的过渡,更是从日常松散向士人庄重心理状态的切换。这正是文馆前庭空间布局的核心机制——通过空间的铺排与过渡,完成身体与心灵的双重转换。

空间序列——“逐级登高”的叙事美学

经前庭步入文馆的主体建筑空间。文馆主体建筑分三进,首进由下堂和前天井两部分组成。下堂两侧各有一间房,供老师及学生休息;前天井以条石砌筑成“回”字形,两侧有三间耳室,是学子们的书房。二进包括中堂和后天井,中堂为讲堂,先生在此传道授业解惑,后天井西侧辟有一门通向藏书楼。三进为上堂,即整个书院面积最大的享堂,用于供奉祭祀西汉大儒董仲舒等名臣、先贤,神圣庄严。自下堂至上堂,地面逐级升高,这种平面设置,一是在于启示学子们追求学业要循序渐进,逐级攀登,二是也随着下、中、上堂空间的功能从“读书、休息”变为“讲学”再到“祭祀”,从“日常教学”向“精神崇仰”过渡,凸显出各部分建筑地位的差别,强化了祭祀空间的神圣感。

这并不是简单的建筑构造,而是一种典型的空间叙事手法。进入者无需通过文字或图像说明,仅凭身体的物理经验便能感受到“进学如登高”的隐喻和肃穆感的逐渐递进,使身体的“向上”与心理的“向敬”同步发生,从而对知识、对先贤产生逐步叠加的敬畏情感。正如法国现象学家梅洛·庞蒂在《知觉现象学》中指出:“身体的空间性不像外部客体的空间性或‘空间感觉’的空间性那样是一种位置的空间性,而是一种处境的空间性。”其中“身体的空间性”指的是通过身体在世存在而被体验和构成的空间,这意味着空间并非一个客观容器,而是通过身体体验“产生”的。文馆“逐级登高”的设计,正是将“处境的空间性”转化为可感知的建筑体验,并不“讲述”事理,而是为进入者的身体创造一种“感受”事理的方式。这种“体验即理解”的空间设计,是中国传统书院建筑中极具智慧的美学策略。

藻井与天花——色彩与工艺的交响

进入上堂后,空间的氛围陡然肃穆。文馆的上堂是供奉先贤的“神圣之地”,也是整个书院建筑中装饰工艺最为精美繁重的部分。室内上方有一六边形天花藻井,顶部天花以冷色海藻纹为地,以红、绿彩绘花卉、八宝,并作石榴形、扇形开光,中间绘山水、花鸟及诗句。藻井周边透雕窗花图案,顶部分六区,透雕荷叶宝瓶纹,基调为暖色。据介绍,藻井多年未经打扫,但仍旧清爽无尘。

这种布置具有多重审美效果。一是冷暖色调对比的审美张力。天花采用冷色海藻纹打底,辅以暖色图案点缀,藻井则整体采用暖色基调,形成视觉上的节奏变化,进入者抬头仰望时,视觉顺序经历了“冷—暖”的色彩转换,既营造出空间向上延伸的美感,也让藻井成为整个穹顶中最为醒目的部分。二是透雕工艺形成的空间层次。一方面透雕工艺使平面的“实”与镂空的“虚”交错分布,在视觉上产生立体感与纵深感;另一方面,在不同光照下,明暗在透雕图案上交替变幻,也为藻井增添了层次感;同时,六区分割的结构赋予藻井一种稳定的几何秩序感,这与天花彩绘的灵动形成对比。虚与实之间、明与暗之间、动与静之间,共同构成了文馆藻井丰富的空间层次。三是材料与功能的统一。藻井“清爽无尘”的现象可能是材料驱虫或通风结构设计的结果,但这本身也构成了一种美学效果——洁净、明朗、不被虫鸟侵扰,赋予藻井一种“超凡脱俗”的审美气质。

匾额——空间中的符号美学

整个文馆,匾额随处可见,贯穿始终。前庭门额以行书题“儒林发藻”,从后天井西侧入藏书楼,藏书楼前是一天井院,前方墙壁上有两处漏窗,中间草书“瞻之在前”,藏书楼二楼为文昌阁,文昌阁悬匾“日进高明”。这些匾额题字在文馆的建筑空间中具备双重功能。一是装饰功能,书法本身就是一种审美对象,行书的流畅、草书的灵动,赋予建筑独特的艺术趣味。二是具有空间引导功能,门额“儒林发藻”标定了书院的文人空间属性;文昌阁“日进高明”旨在勉励学子精进学业;漏窗中间的“瞻之在前”则在空间深处制造了一种“前方有可追寻之物”的期待感。

这些匾额以文字为符号“命名”空间的属性,与庭院布局、空间序列、藻井装饰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审美空间并相互呼应,整个文馆形成一个“以空间来讲述”的叙事体系。

综上,文馆的空间美学可概括为三大特征:一是叙事性——以“逐级登高”的空间序列,将“进学如登高”的理念和对知识、对先贤的敬畏精神转化为身体经验;二是秩序感——以对称的庭院布局、递进的层次结构,塑造书院特有的仪式感与庄重感;三是装饰美——以色彩对比、透雕工艺、匾额书法等表现手法,构筑兼具雅致格调与教化功能的空间氛围。作为一座保存完好的明代书院遗存,文馆的建筑空间与装饰美学的价值,不仅在于“美”本身,更在于它让进入者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空间的“教化”,这是一种“润物无声”的审美体验。

image.png


往期回顾

Copyright Reserved 2024 版权所有 国家文物局主管 中国文物报社主办     京ICP备19002194号-6    京公网安备11010102007559号

网站管理:中国文物报社有限公司 技术服务电话:86-10-84078838-6168

1.371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