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河北宣化郑家沟遗址因首次在冀西北地区发现红山文化典型积石冢遗迹而受到学界的广泛关注，为研究红山文化遗址的分布范围、丧葬祭祀习俗、社会文明化进程以及本区与辽西地区史前文化的交流影响等重要问题提供了新材料，对探索红山文化的流向有重要意义（龚湛清等，2025）。但因工作刚刚起步，以郑家沟遗址为代表的这批遗存，其考古学文化性质尚有争议（任瑞波和赵梦竹，2026）。冢群附近的山顶虽可采集到相关遗存，但因尚未进行发掘，目前无法证实其就是同时期人类的居址，因此营建冢群的先民们居于何处，仍是尚待解决的重要问题之一。

根据既往研究成果，史前先民的居址选择往往受到区域地貌与水文环境的综合制约，本文将在初步野外考察及区域地质地貌资料的基础上，对郑家沟遗址及其周边的地势地貌、地层沉积特征等进行初步分析，以期为郑家沟遗址的后续研究提供环境背景支持，助其更好地理解本区先民的选址行为模式及人地关系网络。

宣化盆地的地质地貌

宣化盆地位于河北省西北部，地处华北平原与内蒙古高原过渡地带，属华北地台北缘燕山台褶带，以及晋冀蒙盆岭新构造区。区域基底为太古界及下元古界变质岩，上覆中上元古界海相沉积、侏罗系河湖—三角洲沉积及第四系松散沉积物等（谢玉玲等，1996）。盆地于第四纪早期形成，中晚期持续断陷，第四纪地层主要沿山前及山间沟谷分布（尤惠川等，2008；陈立泽和徐岳仁，2015）。宣化盆地受大马群山、黄羊山及军都山围限，构造上受宣化北逆冲断裂与盆地南部下花园逆冲断裂控制，属新生代断陷山间盆地。新构造期断裂复活、差异升降强烈，活动可能延续至全新世（宋津生和魏世英，1979；索艳慧等，2013；周江林等，2015；庄其天，2017）。

本区坐落于古近纪—新近纪以来发育的夷平面。由于盆地东北部山地长期断块抬升，盆内差异化沉降，叠加洋河侵蚀与堆积作用，共同造就了宣化盆地的地貌格局（宋津生和魏世英，1979）。区域平均海拔约1100米，整体地势西北高、东南低，地貌自外围到盆地中心依次为低山丘陵、山麓倾斜平原和河谷平原。低山丘陵区沟谷纵横，季节性洪流侵蚀强烈；山麓倾斜平原区由山前洪积—冲积扇连结而成。沿柳川河、龙洋河等支流出口连片发育复合洪积扇群，扇体由多期洪积物叠置而成。河谷平原由盆地中部的洋河冲积而形成，是盆地最低地貌单元，整体地势自西北向东南微倾，地势平坦开阔，发育多级河流阶地。

盆地边缘的洪积扇台地及盆地中部的河谷平原区是本区最有可能被先民利用的地貌单元。盆地边缘广泛发育冲洪积扇，沿山前呈条带状分布，形成山麓倾斜平原。经构造抬升及河流下切改造形成扇面平缓、扇缘陡坎发育明显的洪积扇台地，受冀西北盆地间歇性新构造抬升，洋河支流及次级冲沟对洪积扇产生下切侵蚀改造，原始扇面相对抬升于现代河谷沟谷之上，形成扇面平缓、扇缘陡坎发育的形态，发育多级洪积台地地貌，后经现代农田改造扇缘形态不明显。本区山前冲洪积扇沉积物的主要物源为盆地周缘广泛出露的中生代土城子组紫红色碎屑岩（刘晓波等，2016；Scuderi et al., 2021）。碎屑物质经长时间风化剥蚀由季节性洪流搬运至沟口，形成连片洪积扇沉积，后经风成堆积上覆马兰黄土层。盆地中部为狭长带状河谷平原，地势平坦开阔，洋河自西北向东南流经盆地腹部，河槽宽浅，河漫滩宽广，并发育多级河流阶地。

通过对洋河及其支流龙洋河的考察，初步认识了本区的河流阶地情况。根据在洋河南岸西前所村附近区域的调查，洋河南岸发育有三级河流阶地，阶地沿河谷两岸带状展布，后缘与山前洪积台地平缓过渡。河漫滩拔河0.5～1米，仅在现代护坡范围内呈带状分布；T1阶地拔河3～5米，南北宽约600米；T2阶地拔河15～20米，剖面可见典型河流阶地二元结构，阶地面连续平整，为盆地内的主要农耕面；T3阶地拔河25～30米，西前所村即坐落于此。T3阶地后缘逐步抬升，与盆地西南缘郑家沟区域的洪积台地平缓衔接，西部卧虎山积石冢即分布在台地后缘的山前孤丘上。从盆地中部到边缘呈现河流阶地到洪积台地再到山地丘陵的连续地貌形态。

郑家沟冢群所在台地的沉积特征

郑家沟遗址位于张家口市宣化区西南隅塔儿村乡郑家沟村西约100米处的黄土台地上，海拔约1014米。经考古调查，在郑家沟村周边3平方公里范围内发现7个地点，共计9座积石冢。目前已发掘的一号冢位于遗址东部黄土台地的顶部，残存平面呈梯形，剖面近半弧形，中、西部较高，北、东、南三侧较低。碳十四测年结果多在距今5300～4800年之间。郑家沟及其周边冢群均位于宣化盆地西南缘的山前黄土台塬上，隶属阴山山系熊耳山余脉延伸地带，区域整体为山地向盆地过渡的山间丘陵地貌，地势自西南向东北微倾，起伏较和缓，台地地形平坦开阔。

冢体下层的黑土堆积为内蒙古东部常见的黑钙土。黑钙土是我国北方地区的一种地带性土壤，主要分布于东北地区西部、内蒙古东部，向西延伸至燕山北麓和阴山山地（赵玉明等，2020）。黑钙土剖面的典型特征为表层腐殖质层深厚、下部发育钙积层，成土过程主要表现为腐殖质累积与碳酸钙淋溶淀积。根据土质土色观察，冢体下部堆积自下而上可分为四层：底部为浅黄色粉砂，为区域风成黄土堆积，是上部土壤的成土母质；其上为松散纯净的白黄色粉砂层，钙含量较高，为土壤淋溶—淀积作用下形成的钙积层；之上为灰棕色与黄灰棕色相间分布的细粉砂，为过渡层；向上渐变为灰黑色、团粒结构发育的粉砂质黏土层，即腐殖质层（程利花等，2025；海春兴和陈健飞，2017）。整体呈现为典型的黑钙土序列，可与区域地层进行比对。

郑家沟积石冢的主体年代在距今5000年前后，当时遗址所在的山前黄土台地之上已发育有深厚的黑钙土，其为全新世暖湿气候背景下植被繁盛的土壤化产物。先民选取视野开阔的台地高处，就地取用山地基岩风化破碎岩块垒筑积石冢，并陆续在此处开展了长时间的埋葬与祭祀活动。其后长期的风积、坡积黄土覆盖了积石冢，坡面流水仅对台地边缘产生了侵蚀，而台地中部的文化堆积得以埋藏保存。

从目前对宣化盆地200余座积石冢的调查结果来看，绝大部分积石冢均分布在盆地周围山前黄土台地相对平坦的顶部台塬上，周围石料充足、视野开阔，说明本区冢群选址具有一致性，体现了先民在营建积石冢时对地貌位置、建筑材料、景观视野等的多重考量。

考古调查居址所在的地貌特征

宣化盆地田野考古调查目前发现的先民居住址数量相对较少，仅10余处，主体时代大致为仰韶晚期至龙山时期。现以调查发现的两处居址为例，试析先民对其生活居址的地貌位置选择及其原因。

郑家沟东遗址位于郑家沟村东侧约450米的山前黄土台地上，海拔约950米，西南距郑家沟一号积石冢约1千米。地表可采集到素面夹砂灰褐陶、绳纹泥质灰陶、红黑彩相间的彩陶片，可辨器型有盆、钵、罐等；依据出土遗物初步推断，该遗址年代为仰韶时代晚期。遗址坐落于较郑家沟遗址更低的黄土台地上，北临开阔平缓的洋河河谷平原，南接起伏更大的低山丘陵。台地地势平缓高亢，整体北高南低，东侧为南北向冲沟，西侧紧邻郑家沟沟谷，可就近获取山间水源。

王千户遗址位于塔儿村乡王千户村北侧约600米处，海拔约940米，地表可采集到泥质红陶、夹砂灰褐陶、夹云母灰陶陶片，可辨器型有壶、罐、盆等。另采集到少量玉环、玉璧残段。初步判断该遗址处于仰韶时代晚期—龙山时代早期。遗址整体位于宣化盆地南缘低山丘陵区的黄土台地上。台地东侧分布多条树枝状沟谷、切割破碎；台地西侧边缘出现一组较低台地，其地貌单元与东部的丘陵黄土台地不同。较低台地被西侧山间沟谷切割，为三角状断面。剖面上可见细粒黄褐色洪积物多层砾石层交错互层，其中既包括分选与磨圆较好的水平砾石层，也包含分选磨圆较差的粗大砾石岩块透镜体。说明低台地是西侧山前洪积作用与南北向支沟冲洪积作用的共同产物，后被支沟切割形成小型洪积台地。台地面整体高出周边小型冲沟谷底，前缘受坡面流水侵蚀以及人工修路改造形成微陡坎，台面开阔平缓，起伏程度低于西侧山地。由此可见，王千户先民选址既包括较高的丘陵黄土台地，也包括较低的洪积台地，也说明洪积台地在先民择居之前已成为较稳定的地貌面。

总体来看，目前宣化盆地发现的少量居址均分布于地势较高的山前黄土台地或洪积台地上，而在中部平原区尚未发现，说明洋河水源并非先民选址的必要因素。虽然目前遗址所在台地附近的黄土冲沟大部分为旱沟，但宣化盆地一些类似的冲沟中也有泉水出露，尤其是雨水较多的季节或年份。因此，推测先民生活的中全新世时期本区环境可能更加暖湿，沟谷中泉水溪流较多，或为先民生活用水的主要来源。

小结

宣化盆地主要的地貌面有低山丘陵区的黄土台地，山前洪积台地以及中部河流阶地。区域黑钙土为先民活动提供了土壤基础。坡面流水侵蚀可能破坏台地面上的浅层文化堆积，对遗存埋藏造成一定影响。

目前调查发现的积石冢与居址均位于盆地周围的山前地带，可能主要利用山间沟谷的泉水或溪水作为水源。从两者选址的景观差异来看，积石冢大多选址于地势较高且相对独立的丘状台地顶部，周围视野开阔，通过高地表达一定的精神象征意义，便于丧葬祭祀活动的开展；而居址则多位于与主脊连接、通达性和避风性较好的次一级黄土台地上，选址主要基于实用性考虑，优先选取规模更大、连片延展、高亢避洪的台地便于先民开展生产生活活动。

我们仅依托野外宏观地貌、地层剖面进行了初步考察，还未系统开展环境考古工作。洋河流域阶地发育与河流地貌演变过程，郑家沟先民生活时期的气候、地貌水文和植被环境，红山人群迁移路径、动因与区域地貌—环境格局的关系等问题还需进一步研究。此外，目前宣化盆地调查发现的居址较少且具体时代仍未明确，与郑家沟遗址的相关性尚待讨论。因此，未来将开展与田野考古工作密切结合的环境考古研究，深入探索宣化盆地区域环境演化与史前文化发展的关系。

（作者单位：首都师范大学历史学院 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