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欢新宠:“新石器研究”的态势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贺存定

石器时代是以石器为主要文化标识的社会发展阶段,可区分旧石器时代和新石器时代。旧石器考古主要围绕石器开展研究,石器的内涵和价值得到充分挖掘,其研究地位不可替代。新石器时代陶器等新的研究对象不断涌现,石器被忽略和冷落,研究地位陡然下降,但石器所蕴含的信息及其价值并未因时代变化而减少。随着考古学研究重心由“器物与谱系”向“人与社会”的转移,新石器时代的石器研究(简称“新石器研究”)潜力逐步释放,以往“喜新厌旧”的态度并不可取,“旧欢新宠”融洽并存或此消彼长‌应是未来主要趋势。

现状剖析:“新石器研究”因何被边缘化?

新石器时代考古对遗物的关注存在明显不均衡,石器研究虽不可或缺,却常处于被轻视或边缘化的境地。这种局面的形成往往是学术的传统惯性、研究的目标导向、认知的价值偏见、学科的人为割裂等多重因素交织影响的结果。

文化谱系研究的传统惯性

新石器时代以磨制石器为主要特征并以此命名,但研究者对陶器这种新事物的偏爱明显,石器这种旧事物则被轻视。对陶器的偏爱很大程度上由陶器本身的特点和考古学研究的传统所决定。当新石器考古的核心任务被设定为“文化谱系构建”时,陶器自然成为研究者的新宠,而石器的跨时空文化指示性相对较弱,被边缘化也在情理之中。

文明起源探索的重心导向

农业与文明起源是新石器考古研究的核心任务。“新石器研究”作为基础性研究,贡献于农业与文明起源等宏大叙事的能力受到质疑,其研究空间被严重挤压。文明起源形成的研究更聚焦于聚落结构、墓葬规格、玉器、陶礼器等文明要素,石器被归为史前“传统技术”的孑遗,因揭示社会复杂性的能力较弱而被忽视。

石器内涵价值的认知偏差

打制石器在新石器时代遗址中不仅普遍存在甚至是主流遗存,在南北方不同时期的考古学文化中广泛分布。部分遗址出土石器数量、类型少,研究者也只关注少量工具而不去思考遗址为什么有工具的使用而无工具的生产。学术界对打制石器的系统报道和研究较少,即便是磨制石器,多数研究也停留在类型学层面,未能深入到加工技术、使用功能和废弃过程的全链条分析。

研究理念方法的学科鸿沟

旧石器考古与新石器考古之间由于学科创始人的专业背景、学术机构建制的分化设立、学术研究范围的人为划分等原因而存在明显的割裂。旧—新石器考古在研究理论与方法、研究范式与理念、研究材料与信息等方面也存在差异,两者各自为政,缺乏频繁的交流对话,形成了不同的学术圈和学人圈。学科的割裂和差异让“新石器研究”处于旧石器与新石器考古、传统与科技考古的夹缝之中,发展缓慢且滞后。

价值深挖:“新石器研究”为何不可或缺?

“新石器研究”绝非单纯的类型与技术考证,而是通过破解石器背后隐含的技术演变、人类行为、生业经济、社会组织、精神世界和文化交流等多维“密码”,为生动立体复原史前人类的适应生存图景和社会发展过程,提供不可或缺的基础实证。

技术演变与社会变革的缩影

石器制作技术是人类技术思维和认知能力的物质投射。打制技术向磨制技术的转变,不是简单的技术进阶而更像是一种技术转向,是古人在应对环境资源和生活方式变化的大势中做出的技术调整和适应。石器类型组合的共时性联系忠实记录了古人类复杂多样的人类行为,而石器类型组合的历时性变化则反映了古人类生产生活方式的转变。如细石器、端刮器、雕刻器等打制石器组合是高频迁徙的狩猎采集工具,表现为动物资源猎取、肢解消费等多样化的行为活动;石斧锛和磨盘磨棒等磨制工具组合则往往与木材砍伐与深加工、植物资源强化利用等行为活动相关,是流动性下降、定居或半定居生活的产物。

研究新石器的技术演化轨迹,可以反映史前人类的技术认知和选择,还能映射从狩猎采集到农业社会的巨大转折。分析新石器的类型组合,可以复原古人类生存场景和定居化程度,还可以了解社会变革的原因和动力。石器是技术转型与科技创新的记录仪,是人类行为与生活方式的解读者。

生产生活与生业模式的实证

石器是史前最主要的生产生活工具,同时石器又是竹木器、骨角牙器等其他工具之母。砍砸器、刮削器、尖状器等仍是竹木器和骨角牙器的主要加工工具;石杵臼、研磨器等碾磨工具既可加工食物也可制作颜料;石斧锛、石凿、石楔等是典型的木工工具组合,可以深加工竹木器具等手工业产品,也是修建木质建筑的必须工具。石铲锄、石刀、石磨盘等石制农具构成了完整的农业生产链条,是研究农业起源与发展的核心物证。遗址中大量不同加工阶段的工具类型共存,不仅可以揭示石器生产的技术方法和完整工艺过程,还指示了有组织、专业化的石器手工业经济。北方新石器时代遗址中发现细石核、细石叶、石镞等细石器组合,代表着狩猎采集经济形态的延续或残存,而南方新石器时代遗址保有大量旧石器组合,显示渔猎采集经济发达而农业经济并不突出。

通过观察石器在生产生活及生业经济中发挥的作用,可以实现“透物见人、见社会”的考古学解释。不同类型组合的工具反映了多样化的古人类生产生活行为,复杂多样的工具是古人基于“成本效率”考量的经济决策和设计思维。将石器纳入整个经济生产与社会组织系统,还可以探究经济贸易、聚落形态、文明兴衰等深层次问题。

文化交流与精神世界的折射

石器标记着人类迁徙扩散、文化交流互动的线路与方式。追踪石器原料的产源,可以分析本地原料与外来原料的构成及利用策略,为研究史前资源控制、贸易网络和跨区域文化互动提供证据。石器特征风格与技术传统的跨时空比较研究,可以重建更广阔时空框架下技术适应与文化传播的过程与路径,为我们勾勒出古人迁徙扩散与交流互动的动态图谱。石器往往还被赋予各种精神文化象征意义:精准剥片的细石叶石核、极致减薄的两面器,具有炫技审美与技术传承等非实用意义;石环、石笄、串珠等是典型的装饰与艺术品,而石钺、石璧、石璋等已经证实是权力与礼制的象征;石球、石丸被当作祭品进行埋藏,石斧、石锛工具组合出现在少量特定人群的墓葬,砺石、研磨器与骨角器共存。这些石器类型与组合不仅是特殊精神文化与传统习俗的表征,也具有揭示社会分工与阶层分化的意义。

具有特殊形态和技术特征的石器,往往是区域文化的核心标识,通过观察这种文化标识的时空关联,可以很好地了解史前社会的文化交流互动网络。那些被特殊对待的非实用性石器,是解读史前人群身份性别、社会关系、精神信仰的直接线索,能够走近史前社会的礼仪与精神世界。

路径倡导:“新石器研究”如何复兴强化?

“新石器研究”很早便形成了多学科综合的研究范式,体现出明显的实证倾向、综合的研究手段和广阔的学术视野。这种研究范式和学术传统并未过时,反而与当下考古学研究的发展趋势不谋而合,仍是未来应大力提倡的路径导向。

夯实基础、审视传统,建立“石器等同陶器”的理念意识

全面系统的石器信息采集与发布是开展后续研究的前提和基础。本文倡导的重点在于从理念上将石器等同于陶器来进行信息采集:首先,对出土石器进行全数采集,不仅采集成品工具,更要系统采集石核、石片、断块等副产品,为复原石器操作链奠定基础;其次,准确记录石器的出土单位、位置和伴生关系,为遗址功能分区和人类行为关联分析提供空间依据;再次,对发掘现场和资料整理过程中发现的可拼合石器进行识别和记录,有利于重建石器剥片方法及工具加工策略;最后,资料刊布尽可能细化分类,对不同类别的石器除了代表性标本展示之外,尽可能公布类别数量、原料原型、加工技术、尺寸形态等基础观测数据和信息,便于后续深入研究。

石器的类型和形制在时空上变化较小,但这种相对稳定的特性正是古人类生存适应策略趋于最优解的反映,也是技术文化传承延续的表现。这种相对于“变”的“不变”也是非常值得研究的课题,如局部地区石器技术类型不变及农业不起源的原因。同时,在更广阔的时空范围内,石器的类型与技术也并非不变,这种不易变而发生变化背后的动因与机制,更值得思考和研究。

平衡重心、转变导向,构建“从微观到宏观”的分层次研究体系

相对于农业与文明起源等宏观研究来说,“新石器研究”是偏微观的专题研究。微观与宏观研究之间是内容与框架的关系,既要关注框架的完整也要兼顾内容的充实,实现二者的平衡协调。同时,“新石器研究”与陶器研究、动植物研究等都是针对特定类别材料的专题研究,均服务于复原古代社会等宏大目标任务。专题研究与宏大目标之间是部分与整体的关系,需要兼顾整体与部分的和谐统一,各类专题研究需包容互证,不可偏废,否则容易造成盲人摸象的认知错觉。

九层之台,起于垒土。中华文明起源等宏大叙事由一件件石器、一个个遗址、一串串问题所组建。首先可以将单类石器的分析结果与技术的历时性演变串接起来,将代表性遗址的“新石器研究”放置于文化发展序列中考察其演变规律,完成由点及线的串联;然后将相同或不同时期的石器工业进行跨区域对比分析,探讨技术互动与区域差异成因,实现由线到面的交织;最后不满足于“这是什么石器工业”,而要追问古人为何做出这种技术选择,这种技术选择与环境背景、生业经济与社会信仰等因素之间有何关联?达成由面成体的重建。显然,分层次的“新石器研究”体系为我们看待宏大叙事提供了一种全方位的视角,同样可以为准确认知“多元一体”的中华文明做出积极贡献。

理念革新、价值纠偏,提倡“静态终端”到“动态流程”的学术转向

传统的“新石器研究”多关注石器的终端类别和形态特征,采用分类学与形态学方法,完成“石器是什么”的认知。这种石器研究者的视角是静态的和局部的。显然,我们需要动态和全景的技术视角,才能更好地达成认知人类技术行为和决策的目的。现代学术研究倡导多视角综合研究和问题意识,除了石器研究者的视角之外,还需要兼顾石器本身和石器制作使用者的视角,完成“石器是什么”到“石器为什么是这样”的学术转向,即不仅要搞清楚石器类型特征是什么,还要搞清楚如何生产以及为何生产这种类型特征的石器。

明确研究问题和目的之后,选择对应的解决方法。我们可以采用操作链分析的理念,将石器生产过程中的成品、半成品、雏形、毛坯等不同加工阶段的工具以及制作工具所用到的石锤和砺石等进行聚类分析,为还原制作石器的加工技术与工艺流程提供材料支撑。我们还可以采用动态类型学与生命史的理念,将石器分为制备类型、制作类型、使用类型、废弃类型等,构建从制备到废弃各个环节的生产组织形态,实现对石器“生命史”的完整复原。在此基础上,我们才能更好地解读石器是如何被加工和使用的,也才能解释为什么有些遗址只有使用和废弃类型石器的现象,进而了解石器主人的行为与故事。

理论融汇、方法整合,弥合“新—旧石器考古”的跨学科鸿沟

石器是串联旧-新石器时代的最主要物证。旧—新石器考古虽然在理论方法和学术传统上长期被人为割裂,但二者在研究对象、研究方法和研究目的等方面并无本质区别。具体到石器研究来说,旧-新石器研究都在开展类型学、技术学和功能学等方面的研究内容,也都采用多学科交叉的研究方法,目的也都是为了揭示史前社会及其发展演变,只是同样的理论方法在运用于不同时代的材料时,会不可避免地遇到适配问题,这仍需要具体材料具体分析。显然,在跨学科交叉融合的大势之下,考古学科内部的新—旧石器考古研究更应充分联通融合。

具体路径如下:一是过渡研究的推进与整合。旧—新石器时代过渡时期是旧—新石器时代考古最容易接轨的领域,加强两个领域的交流合作和协同攻关,共同服务连续史前技术史和文化史的复原。二是理论方法的互鉴与融合。“新石器研究”呈现以文化背景与类型分析为主的传统综合研究模式,旧石器研究擅长以微痕分析、模拟实验为主的科技实证分析模式,加强两种模式的互鉴与融合,共同提升研究水平与质量。三是人才培养的跨领域训练。人才培养和理念认同是跨学科领域融合的关键,课程设置中可以淡化旧—新石器时代的界限,在研究生培养中增加跨领域的技能实操训练和研究交互融通,为跨领域人才的成长打好基础。四是学术共同体的倡导与支持。发起石器时代等主题的学术会议和期刊专栏,为旧—新石器考古研究搭建畅通的学术交流平台。在项目申请中,对旧—新石器跨界融合项目予以倾斜支持,引导和增进彼此的理解与认同。

结语

“新石器研究”长期被忽视,但这并不意味着其学术价值的消减,我们有必要反思和重新审视它的发展潜力。国际学术界已有学者疾呼,石器研究应当作为人类起源和文化发展研究的“基础科学”来重新定位。这一观点在中国新石器时代考古学的语境中同样适用。石器是理解人类技术认知和行为方式、史前生产经济和社会组织最直接且系统的物质材料,是支撑文明探源、早期国家形成等宏大叙事的基石。从类型特征的终端分析到技术操作链的过程研究,从功能研究的主观推测到微痕分析与模拟实验的考古实证,“新石器研究”拥有一整套日益成熟的方法论工具,可以完成从“以物论物”向“透物见人、见社会、见精神”的转变,足以支撑文化与谱系研究的配角转变为行为与社会考古的主角。推动“新石器研究”的复兴,需要的不仅是技术方法的更新,更是学术传统和理念的转变,让石器不再是“沉默的器物”,而是真正成为“文化的使者”。

(作者单位:西北大学文化遗产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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