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析青州市博物馆藏清何绍基《前赤壁赋》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徐清华

北宋苏轼《前赤壁赋》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传世佳作,因其蕴含的旷达哲理与精妙文辞,成为后世文人吟咏、临摹的重要对象。晚清书法家何绍基深谙其意蕴,多次书录此文。青州市博物馆藏何绍基绢本屏风《前赤壁赋》,融合篆隶北碑与行草精华,既传递了苏轼原文所蕴含的超然意境,也彰显了何绍基独树一帜的书法风格。

藏品概况

何绍基绢本屏风《前赤壁赋》共十二屏,是何绍基书法作品中规模较大的一件。每屏纵向高度167厘米、横向宽度45厘米,整体形制规整,尽显大气磅礴之势。作品节选苏轼《前赤壁赋》核心段落,起于“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止于“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字里行间精准传递出东坡居士的豁达与超然心境。

值得注意的是,该作品存在一处极具研究价值的细节:第八屏开篇“吾与子渔樵之上”与第七屏结尾“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局部文字重叠,且重叠处笔迹略显拘谨。这一细节并非偶然笔误,结合何绍基的创作习惯推测,作品或为分两次挥毫完成,为研究其创作过程提供了珍贵的实物线索。

何绍基书法风格特质

何绍基是晚清卓越的书法艺术家,其书法生涯始于对颜真卿的深入研究,后广泛涉猎秦汉、魏晋、南北朝碑学,兼收并蓄,最终形成独树一帜的艺术风格。其书法追求“自立门户”,而非单纯模仿古人,这种追求在《前赤壁赋》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笔墨技巧,碑帖融合的灵动表达。何绍基的书法技巧独树一帜,核心在于巧妙融合篆隶、北碑精华与行草意趣,使线条兼具深沉厚重与灵动活力。笔法上他将中锋与颤笔技巧娴熟结合,中锋奠定线条沉稳根基,颤笔赋予线条柔和坚韧的特质,避免了行草书常见的浮滑之弊,这种笔法既彰显了传统书法的深厚根基,更打破了明末清初行草书写线条浮滑、牵丝堆砌、重形轻骨的传统。

从笔画形态来看,作品中长撇自由奔放,弯曲长钩灵动洒脱,如“月”“江”“风”等关键字的长撇与长钩,笔画舒展自如,既呼应了苏轼《前赤壁赋》的空灵意境,也展现了何绍基非凡的艺术追求。何绍基独创“回腕高悬”执笔法,书写时悬肘聚力、通身发力,如其论书诗以“李广猿臂弯弓”自喻,这种聚力运笔、沉劲入纸的书写方式,形成了筋骨兼备、辨识度极高的个人笔墨特质。

结构设计,斜正相生的平衡之美。何绍基在结字设计上展现出独特匠心,以斜笔为核心结字元素,同时巧妙构建斜笔与正笔的呼应关系,创造出既活泼灵动又平衡稳定的视觉效果。其楷书风格既继承颜真卿的宽博厚重,又规避了过于疏朗的缺点,同时融合北朝碑刻的峻峭挺拔、欧阳询与欧阳通书法的险峻茂密,以及《张黑女墓志》《道因法师碑》的神韵。作品中无论是单个字的间架结构,还是字与字的呼应衔接,都体现出“斜中取正”的审美追求。如“渔樵”“江渚”等字,以斜笔为主导,通过笔画长短、粗细的调整实现整体平衡,既避免了正笔的呆板,又摆脱了斜笔的轻浮,展现出何绍基对结字美学的深刻理解。

章法布局,疏密有致的空灵意境。何绍基高度重视作品结构的紧密度与开闭设计,《前赤壁赋》以紧凑为核心基调,辅以适度稀疏排布,使整幅作品毫无视觉压迫感,反而呈现出空灵透气的艺术效果。章法上作品巧妙融合楷书、隶书与草书特点,关键句采用楷书规整形态,确保文意清晰,段落过渡用隶书古朴笔意,实现节奏转换,情感浓烈处用草书奔放笔法,强化情感抒发。

字距、行距的斜正错落、疏密变化以及正体与草体的巧妙切换,共同塑造出“生动多变又结构有序”的艺术效果。这种章法布局与苏轼《前赤壁赋》跌宕起伏的情感脉络高度契合,使笔墨节奏与文本情感同频共振,让观者在品读笔墨之际,既能感受书法艺术魅力,也能重温作品的精神内涵。

创作动因探析

何绍基倾心创作《前赤壁赋》的核心动因在于其与苏轼相似的人生际遇产生的精神共鸣,以及对苏轼文学成就的深度推崇。

人生际遇的共鸣,贬谪经历与精神追求的契合。何绍基(1799—1873年),字子贞,号东洲居士,晚年自称“叟”或“猿臂翁”,湖南道州(今道县)人。其科举顺遂,道光十五年(1835年)中举,次年成进士,历任翰林院编修、文渊阁校理、国史馆提调等职,还曾担任福建、贵州、广东等地乡试主考官,咸丰二年(1852年)任四川学政。咸丰五年(1855年)因直言批评时弊被贬,官场受挫后,他远离政界,寄情山水与书画创作。苏轼被贬黄州近三载创作《前赤壁赋》,以文字抒发政治失意的郁结,借“变与不变”的哲理实现精神解脱。何绍基被贬后,同样以笔墨寄托内心苦闷,追求超然物外的精神境界。二人虽一为北宋文学家、一为晚清书法家,但都将深沉情感倾注于作品中——苏文如江水滚滚向东,何书似山谷急流奔涌,二者相互补充,形成“虽无翰墨合作之实,却有文与书合之神”的艺术杰作。

学术与艺术造诣,对苏轼的推崇与自身的艺术追求。何绍基博学多才,精通金石地理,擅长诗文,是近代提倡宋诗的重要人物,尤其推崇苏轼与黄庭坚,留下《东洲草堂诗钞·文钞》《惜真味斋经说》《说文段注驳正》《史汉地理合证》等著作。深厚的学术与文学造诣,令何绍基对《前赤壁赋》的精神意蕴有着深刻体悟。从艺术追求来看,何绍基一生致力于书法革新,晚年深入研究篆隶,将“草、篆、分、行熔为一炉”,达到“神龙变化,不可测矣”的高度。他二十岁涉足篆书,以中锋笔法为核心,融合隶书笔触与行草流畅性,四十五岁后系统研习隶书,临摹《张迁碑》《礼器碑》等汉碑上百次,还亲自上嵩山手拓《太室石阙铭》,对《衡方碑》精拓研究。这种深厚的碑学功底与艺术革新追求,使其选择《前赤壁赋》这一经典文本作为创作载体,以笔墨诠释苏文内涵,同时展现自身书法风格。

何绍基书法风格形成溯源

何绍基书法风格的形成经历了从颜体筑基到碑帖融合的发展过程,受唐代名家与汉魏碑刻影响深远,其书法生涯始于颜真卿,尤爱《麻姑仙坛记》大字本,认为其朴实之美脱颖而出,展现出多变且难以言喻的艺术魅力。他主张学习颜书应从楷书入手,奠定基础后再临摹《争坐位帖》等行草作品,在研究颜真卿的同时,何绍基深入钻研北魏《张黑女墓志》等碑文,汲取遒劲奇崛之气,使作品兼具颜体宽博与北碑峻峭。

何绍基对欧阳询、李邕等唐代名家评价极高,认为唐代能兼容篆隶、涵盖万物的仅欧阳询与颜真卿。欧阳询以隶为骨,熔铸南北书风,堪称“一代之右军”,学习其书法需从欧阳通《道因法师碑》入手。李邕《端州石室记》《麓山寺碑》等作品各有特色,而《法华寺碑》更是浑然天成,与欧阳询、颜真卿鼎足而三,塑造了唐代书法辉煌。这些认知深刻影响其书法风格,使其楷书融合多家神韵,独具特色。

晚年何绍基虽受眼疾与臂疾困扰,但书法风格愈发深沉雄壮、稳重优雅,笔法简练而意蕴深厚。他以篆隶法画兰蕙竹石,寥寥数笔便具金石书卷气质,还精通篆刻,是晚清极具代表性的书法家。杨翰评价其作品“数千年书法于斯一振”;张舜徽评价“摹汉碑每种至数百通,晚年乃无一相似者,神明变化,自成一体”。《清史稿》载其“遍临汉魏各碑至百数十过,运肘敛指,心摹手追,遂成一家,世皆重之”。

藏品文化价值与历史意义

何绍基绢本屏风《前赤壁赋》,是其晚年碑帖融合书风的典范之作,兼具极高的艺术审美价值、文化传承价值与学术研究价值。

在艺术价值方面,作品集中体现了何绍基融篆隶、北碑、行草于一体的艺术成就,刚劲的碑学骨力与灵动的帖学气韵相得益彰,中锋沉稳、颤笔灵动,结字斜正相生,章法疏密开合,打破了传统行草书的创作范式,为晚清书法创新提供了典范,印证了其“草篆分行熔为一炉”的艺术高度。文化传承上,何绍基《前赤壁赋》将“文以载道、书以寄情”的中华传统文化内核付诸笔墨,实现了苏轼原文精神与何绍基情感的完美融合,也成为两位文化大师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历史与学术意义方面,作品为研究何绍基的创作过程、风格演变提供了重要实物资料,作品中多元技法的融合,为研究晚清碑学发展、碑帖融合书法转型脉络提供了典型实物案例。同时作为藏家珍视的文化瑰宝,何绍基作品不仅影响了后世书法家的创作方向,也为中国书法艺术的传承与发展留下了宝贵遗产。

(作者单位:青州市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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