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申遗成功,千年窑火迎来新的荣光。
世界文化遗产“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共包含45个遗产点位,由5个组成部分和15组遗产要素构成。原料采集加工及拉坯、利坯、画坯、施釉、烧窑的72道庞杂工序,可以用五行的“金、木、水、火、土”五个字浓缩为“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的密码,也凝聚着历代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在手工制瓷加工中缺一不可。
土:缘起瓷土
陶瓷的胎体由瓷石、高岭土等瓷土制成,是“土”最核心的印记。明代宋应星在《天工开物》中就有记载:“土出婺源,祁门二山。一名高梁山(高岭土),出粳米土,其性坚硬。一名开化山,出糯米土其性粢软,两土合之,瓷器即成。”
在浮梁县大午坑瓷石明矿遗址、小坞里溪谷瓷石开采加工遗址,随处可见石壁上遗留的凿痕、窝槽,水碓遗址、淘洗池遗址沿溪谷依次排列。可用手机扫码小程序,看到AR复原展示着水流驱动碓锤着大块瓷石,直到被粉碎、淘洗、沉淀静置,最终浓缩成砖状“白不”(釉果),被矿工运走。
踏入位于瑶里镇的高岭瓷土矿遗址,沿途可以看见矿石的边角料筑成的淘洗池、工棚、古道等遗址。在遗址研学区,标示牌上用图绘展示高岭土生产工序、矿工生活,似乎让人感受到古代人声鼎沸的加工场景。
当我们攀登瓷石明矿等遗址时,一路看到有些穿着文化遗产保护标识服装的工作人员带着除草设备,一边在拾捡垃圾,一边清理石道两旁妨碍游客的树枝和杂草。
木:木薪燃窑
景德镇草木繁茂、燃料充足。本地生长的马尾松耐烧、热值高,烧起来火焰“含油”,挥发的松脂能弥漫整个窑室,烧出的瓷器釉面温润油亮,有“由内而外”的光泽;对还原气氛下的青花、灰釉等发色效果很有帮助;烧窑时先期用5至8年的小松木快速升温,中后期换8年以上大松木续烧,油性更足、烟更少,可保证窑温稳定。
用于窑炉烧制的燃料来自窑柴山林、蛟潭窑柴燃料产区等。明清时期,随着瓷业繁荣,窑柴需求急剧增长,蛟潭一带依托宗族组织建立起规模化林业生产体系。在遗址研学点可见柴薪一剁剁堆砌得整整齐齐。
走进浮梁县文化遗产保护监测中心,电子大屏实时滚动显示全域遗产点位画面,古窑、古码头等遗存状态一目了然。工作人员介绍,监测实行24小时所有遗址点全覆盖,并就近聘用村民为工作队员,要求每天到遗产点巡查,如遇极端天气提前巡查,做好隐患排查防范措施,能及时响应突发事件。
水:贯穿制瓷始末
制瓷窑址一般选择离水源较近的地域。瓷石粉碎后经水淘洗、沉淀、揉练,得到细腻瓷泥;调釉、荡釉、洗坯皆离不开水;还有水道运输起着非常重要作用,工作人员介绍,景德镇现存水运码头遗迹11处,瓷石等原料运输靠水路,燃料窑柴的运输也靠水路。制瓷手工业者巧妙利用景德镇四通八达的水路和气候条件,形成瓷业运输产业链条。
庆福桥位于礼芳河与建溪河交汇处,庆福桥及河流汇水口的河道也充当了小型的窑柴转运关卡节点。上游山区生产的窑柴被挑到河畔堆砌,春夏季交替的涨水时节会有十天左右黄金期,这时将窑柴推入水中,借助水流顺水而行,经过下游码头,被捞起后的窑柴经晾干堆放,再转船运送至景德镇。
如今,昌江与西河交汇处的三闾庙古码头、昌江支流建溪河的樟村坞码头、昌江源头的东河东埠码头已经不见当初船只往来、首尾相连的繁荣景象。游客可以通过码头遗址旁的简介,了解当年搬运工们挑着担子或推着独轮车运送原料或瓷器,忙碌地穿梭在码头与货船之间的盛况。
在樟村坞码头的省级文保单位碑刻旁,一位村民走过来,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向我们讲述着遗址石桥的修复经过,他动情地说:“感恩党、感谢政府把遗产保护得好,才能一代代传给子孙。”
金:釉色变化的基因
景德镇制瓷千年,创烧的高温颜色釉、低温颜色釉、釉上彩、釉下彩等名贵瓷器品种繁多,古代窑工运用铁、铜、钴、锰、金等不同金属元素,在各种工艺条件下,呈现绚丽多姿的变化。
元朝时期,景德镇的工匠们创新性地发明了一种新的配方,瓷胎由单一的瓷石配方改为瓷石加高岭土的“二元配方”。高岭土的加入增加了氧化铝的含量,使得瓷器的烧成温度相应提高,增强瓷器的稳定性,提高大件瓷器的成型精度,是制瓷技术的一大突破,成为景德镇瓷业发展的一个新的里程碑。
北方白瓷的纯净、南方青瓷的温润,在景德镇融合成“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的青白瓷;通过引入西亚进口钴料,烧制出艳丽大气的青花;从祭红、郎窑红、影青、天青、霁蓝、洒蓝、茄皮紫、浇黄、鳝鱼黄、翠绿等各种颜色的单色釉瓷器……到青花、釉里红等釉下彩绘瓷器,以及五彩、斗彩、粉彩、珐琅彩等釉上彩瓷……景德镇的釉色体系几乎囊括了自然界中的主要色彩。
景德镇中国陶瓷博物馆展示着从景德镇宋代到清代颜色釉瓷、彩绘瓷和雕塑陶瓷的辉煌成就,实证了中国陶瓷技术史上的第五个里程碑。博物馆展柜里精美的瓷器上,绘有象征吉祥寓意的花卉、鱼鸟、瑞兽,也有历史故事、民间传说、戏曲人物等,令围观的游客眼花缭乱,不禁惊叹陶瓷技艺的高超。
火:淬炼焕新生
景德镇窑炉形制与类型历经龙窑、馒头窑、葫芦窑、蛋形窑(镇窑)以及电窑、油窑、气窑的演变。其中蛋形窑(镇窑)于明末清初由景德镇独创,代表中国古代制瓷窑炉营造技艺的最高水平。
在“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遗产要素点中,有29处为官民窑并存的生产中心;镇区瓷业生产中心包括御窑厂窑址、落马桥窑址、观音阁窑址、御窑厂西窑址4处窑址类遗产。这些遗址的考古发掘,揭示了明清两代御窑厂的历史变迁,以及南宋至近代镇区民窑的发展脉络;此外,湖田古瓷窑址作为独立遗产组成部分单独列入。
徐家窑、袁家窑两座复建镇窑具备复烧条件。徐家窑现今每年仍会按照传统工艺开展烧造实践,现场看到来参观的游客络绎不绝,他们可亲手触摸、感受瓷坯的温度;沟沿上窑房保留清末蛋形窑部分窑炉内壁和护墙等遗址遗存;沟沿上窑房、四合窑两座窑房连接组合。工作人员介绍,这样可以高效率错峰生产,节约燃料。窑址现场的数字屏正在播放窑炉燃烧技术过程,让参观的游客更为直观了解窑炉知识。
落马桥遗址以葫芦窑、蛋形窑为代表的窑业技术序列与近现代圆窑遗存形成完整谱系,配套出土的储油池、输油管道等燃料设施,展示了景德镇窑业从传统柴烧到新型燃料应用的技术革命。景德镇御窑博物院考古部工作人员介绍,“落马桥窑址遗址连续的瓷业历史层积,可以建立从北宋晚期至清末完整的瓷业生产序列。”
续写陶瓷文明的崭新篇章
千年窑火,由一代代窑工匠人接续点亮,瓷业文明,由无数普通劳动者携手铸就,这份扎根民间、久久为功的精神,正是瓷都生生不息的力量源泉,也指引申遗成功之后,依靠人民共同守护世遗,让千年瓷脉持续焕发新生。
景德镇市对已揭露的窑址因地制宜建设遗址保护棚,隔绝风雨、温湿度变化对土遗址的侵害,同步开展窑址本体加固、排水防渗与环境整治,对未发掘窑业堆积实施覆土保护;同步修缮文物建筑130处、历史建筑56处,设置公共空间36处,配套完善安防监测体系。
“在严守真实性、完整性前提下,湖田古瓷窑址、徐家窑及作坊群、袁家窑及作坊群等遗产已实现原地保护与对外开放展示,在保护基础上,今后将会进一步做好与旅游结合的活化利用工作。”景德镇市文物局负责人说。
2025年超3950万人次国内游客走进景德镇;今年中秋节、国庆节期间游客量显著增长,遗产点位热度高涨,文化流量转化为发展动能的效应进一步凸显。坐网约车时笔者问司机:“申遗成功后有什么变化?”司机自豪地说:“游客增加了,我们接单更多,景德镇一定会越来越好。”
景德镇市有关负责人说:“申遗圆梦不是终点,而是守护、传承与活化的全新起点;再过10年,就像很多人会去过北上广一样,一定都向往景德镇,所有人会来过这里。”“金木水火土”淬炼的窑火生生不息,续写着陶瓷文明的崭新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