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鄯善县洋海墓地出土了数以千计的木器，其中以木质容器为大宗，主要有盘、盆、豆、臼、杯、桶、勺、盒等。其所用木材均为胡杨木，工艺主要有砍削、凿挖、雕刻、钻孔、刻划、黏合、抛光等。这些木质容器与洋海人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在洋海墓地出土的木质容器中，有一件刺猬形木盒十分罕见，它既具有木质容器盛纳物品的实用功能，又因呆萌可爱的动物造型而具有观赏与把玩功能。
洋海墓地出土刺猬形木盒的形制
洋海墓地出土的刺猬形木盒现藏吐鲁番博物馆。它由圆木削刻而成，长9.5厘米、宽3.6厘米、高3.2厘米。木盒的一端圆雕出刺猬的头部，口目分明，侧耳清晰。盒体削刻成刺猬的身躯形状，躯体背部刻划整齐细密的方形网格纹饰，上涂黑彩，以此象征刺猬身上的棘刺。雕刻的细腻之处颇见匠心：网格纹从头顶与耳后开始，往后一直延伸至尾基部之前，这与刺猬身上真实棘刺的覆盖位置完全相同。木盒的底部凿挖出长方体空间以置物，其代表刺猬的腹腔。木盒的底盖残失。该刺猬形木盒属于苏贝希文化晚期早段，时代约相当于战国时期。
中国北方地区出土的新石器时代至商周时期的刺猬形器物
实际上，除刺猬形木盒外，中国北方地区还出土了新石器时代至商周时期的陶、金、银、青铜四种材质的刺猬形器物。新疆洋海墓地出土的刺猬形木盒应放在这一造物传统中来予以观察。
第一类为新石器时代的刺猬形陶塑。2010年，河北省柏乡县小里遗址JX3出土了一件刺猬形陶埙。陶埙为泥质红陶，呈不规则圆球状。其顶端尖圆，似刺猬头部向前突出的口鼻。顶部左右两侧的音孔似刺猬的眼睛。器身表面饰凸起的弧形指甲纹，颇似刺猬背部之硬刺。腹部正面的大圆孔为陶埙的吹孔。该刺猬形陶埙属于新石器时代中期的后冈一期文化，距今约6300年。
2006年至2008年，内蒙古扎鲁特旗南宝力皋吐墓地BM3出土了一件刺猬形陶塑。陶塑为夹砂红褐陶，手制。双耳凸起，眼睛和鼻孔用小圆坑表示，大张的嘴巴用圆形的大透孔表示。腹腔中空，四足圆雕。脊背与身体两侧压印连续的“∧”形折线几何纹，其喻指刺猬身上的棘刺。头、臀、腹部均磨光。该刺猬形陶塑造型简练，纹饰质朴，形象生动，时代为新石器时代晚期，距今约4500年。
第二类为战国时期的刺猬形金饰件。内蒙古杭锦旗阿鲁柴登墓葬出土十件刺猬形金饰件。饰件由金片模压而成，腹部中空，整体呈立体的刺猬形状。刺猬吻部前伸，四足前屈，前足压于颌下，作蹲踞状。金饰件的体背及两侧分格压印凸起的短弧线纹，纹饰疏畅，神似刺猬身上的棘刺。
第三类为战国时期的刺猬形银饰件。内蒙古伊金霍洛旗石灰沟墓葬出土四件刺猬形银饰件。饰件由银片压制成立体的刺猬造型。刺猬的头部尖狭，腹部中空，足部前屈。银饰件的体背及两侧分区压印凸起的月牙形纹，纹饰排列得整齐有序，其应是模拟刺猬身上的棘刺。相较而言，阿鲁柴登出土的刺猬形金饰件比较写实，石灰沟出土的刺猬形银饰件稍显抽象。
第四类为战国时期的刺猬形青铜杆头饰。陕西省神木市纳林高兔村墓葬出土两件刺猬形青铜杆头饰。刺猬四足短小，蹲伏在扁圆形的銎筒杆头上。它尖嘴短耳，低头缩颈。躯体隆起，团缩成半圆球状。周身密布尖锥形铜刺。值得注意的是，在刺猬的背部及体侧，密集的铜刺向着各个方向和角度伸展，而这与真实刺猬身上棘刺的排列状况非常相似，它形象地表现了刺猬的防御特点：让攻击它的动物无从下口。铜刺猬与銎座联体，一次铸成。使用时，应有木杆插于銎孔之内。类似的刺猬形青铜杆头饰在内蒙古准格尔旗亦有出土。显而易见的是，此类青铜杆头饰旨在强烈地表现刺猬身上外伸的棘刺。
总体来看，中国北方地区出土的新石器时代至商周时期的刺猬形器物主要有刺猬形陶塑、刺猬形金饰件、刺猬形银饰件、刺猬形青铜杆头饰、刺猬形木盒等。各时期的工匠都充分发挥了艺术想象力，他们在器物的表面用掐捏（或戳刺）的弧形指甲纹、压印的“∧”形折线纹、压印的短弧线纹、压印的月牙形纹、铸造的青铜尖刺纹、刻划的方形网格纹来象征和表现刺猬身上的棘刺。时至东汉，刺猬的形象甚至出现在了墓室内的星宿壁画中。在2003年陕西省定边县郝滩乡汉墓出土的天象壁画中，一只刺猬行走在一个由三颗星勾连而成的星宿中，刺猬上方墨书“胃”字，这或许与汉代人天象观念中的二十八星宿之一的“胃宿”有关。
新石器时代至商周时期刺猬形器物的文化内涵
刺猬最显著的外形特征便是背部覆有坚硬的棘刺。因此，在中国古代，刺猬又称刺毛球、刺球子、刺团等。民间歌谣趣唱刺猬道：“小刺猬，滚圆球，背上尖尖刺儿头。”唐代诗人李颀《古意》云：“须如猬毛磔。”即用刺猬身上张开的棘刺来形容男子浓密粗硬的胡须。南唐诗人朱贞白《咏刺猬》曰：“形似针毡动，卧若栗球圆。莫欺如此大，谁敢便行拳。”诗作以幽默诙谐的笔触描绘了刺猬的动静之态，生动地展现了刺猬憨态可掬的形象。
根据魏辅文院士最新主编的《中国兽类分类与分布》，刺猬属于哺乳纲劳亚食虫目猬科猬亚科动物。刺猬是杂食性动物，捕食老鼠、蜗牛、蜥蜴、蚯蚓、小蛇、昆虫等动物，亦吃草根、瓜果、蔬菜等植物。刺猬靠尖锐的棘刺防身，当遇到攻击时，它会迅速收缩头尾和腹部，将全身蜷成一个圆球，并扎刺向外。据《新疆南部的鸟兽》（科学出版社，1965年）之调查，新疆猬科猬亚科的动物主要是大耳猬，其刺的颜色为暗褐色与白色相间。新疆的大耳猬主要分布在塔里木盆地和准噶尔盆地周缘的荒漠、半荒漠地带，分布区域主要包括吐鲁番市、喀什地区、阿克苏地区、和田地区、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等。出土刺猬形木盒的洋海墓地就位于新疆刺猬的主要分布区之一——吐鲁番市鄯善县。在吐鲁番市，刺猬活动的环境多为砾石堆、灌木丛、芦苇滩、农田、果园、篱笆、墙角、坎儿井口的土堆以及山林坟地等。
作为新石器时代至商周时期的一种比较小众的动物造型，刺猬形器物主要出土于我国北方的游牧区和农耕与游牧交界区，它们反映了当时的人们对于刺猬的喜爱。当然，亦有可能是时人羡慕刺猬背上的棘刺能够对身体起到很好的保护作用，故而特意模仿刺猬的形态，制作出各种刺猬形器物，以期自身也能拥有像刺猬一样的卓越防身能力。新疆地区刺猬形器物的创作传统较晚，故洋海墓地出土的刺猬形木盒，有可能是战国时期新疆与河北、内蒙古、陕西等地刺猬文化的交往、交流、交融所致。当然，也有可能是彼时洋海墓地的先民根据他们亲眼所见的当地刺猬而制作了这件刺猬形木盒。总而言之，该刺猬形木盒为我们理解洋海墓地古代居民的动物偏好与审美情趣提供了实证。
［本文系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社科基金项目“新时代新疆‘考古戍边’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2024BKG113）阶段性成果 作者单位：伊犁师范大学伊犁学研究中心 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博物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