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是不可再生、不可复制的历史文化载体，蕴含着历史、科学、艺术价值。随着人们对文物价值认知的提高，文物保护理念也在转变，文物修复工作告别了单纯追求视觉完美的模式，确立了“真实性、最小干预、可逆性、可识别性”等文物保护修复原则。其中，最小干预原则是文物保护修复领域的一项基础性原则。该原则要求尽量避免不必要的干预，最大限度地保留文物的历史信息与科学价值，为后续的研究与阐释工作奠定坚实基础。湖北省博物馆在实施江陵九店出土青铜器保护修复项目时，将最小干预原则贯穿整个实施流程，实现科学适度干预。

江陵九店墓地位于湖北省荆州市，自20世纪80年代发现以来，先后发掘东周时期墓葬597座，出土了类型丰富、数量众多的文物。该墓葬出土的大部分文物收藏于湖北省博物馆，这些文物出土后未能及时保护修复，无法发挥文物价值。近年来，修复团队通过系统性调查与评估，整理出病害严重的青铜器，并编制相应的保护修复方案。首批重点对168件青铜剑实施保护性修复，每个修复环节都严格遵循最小干预原则。

清洗除锈：保留历史痕迹

青铜器长期埋藏于地下环境中，发掘出土时，器物表面往往带有大量附着物以及腐蚀产物，这些附着物掩盖了器物上的一些铭文、纹饰，做清洗除锈处理，可使铭文、纹饰清晰可辨，也符合文物长久保存及展示要求。

青铜器清洗除锈是最易出现过度干预的环节，操作稍有偏差，便会抹除器物上的历史信息。前期开展科学检测评估，能精准界定保护干预的边界，避免过多干预与无效修复。修复时采用体视显微镜、超景深显微镜、X射线荧光光谱仪、拉曼光谱仪等无损检测技术，对168件青铜剑开展全方位、精细化的病害分析。

通过检测分析可知，此批青铜剑表面的锈蚀层分为两类：含有氯化物的粉状锈和稳定的氧化锈层。粉状锈又称“有害锈”，会不断蔓延、深入腐蚀，导致器物溃烂、穿孔，还会传染给其他铜器，对此采用锌粉封闭法进行除锈。而稳定的氧化锈层应予以完整保留。还有少数青铜剑表面附着古木鞘腐蚀形成的木纹残留物，这属于埋藏有机质的遗存，具备考古研究价值，清理时应保留该历史痕迹。

青铜剑在古代多为实用器，长期使用过程中易发生折断、局部缺失。古人为恢复其实用功能，采用铸焊工艺进行修复。这批青铜剑中共发现14把剑（16处）有古代修复痕迹，由于铸焊合金与剑身本体合金成分不同，这些修复痕迹与原剑本体存在明显色差，是具有研究价值的历史信息。修复过程中，对这些铸接痕迹未做任何干预，仅清除危害器物本体的活性病害，最大限度保留文物的原始形貌。

焊接断剑：旧断不焊新断焊

焊接是青铜器修复技术中一个重要手段，将断裂的残片通过热加工连接在一起，以实现青铜器结构上的稳定安全和审美上的完整。但在此次修复工作中，不是所有断裂的青铜剑都做焊接处理。

通过显微镜对55把断剑断口处锈蚀进行观察，发现部分剑的断口存在致密的锈蚀，推测这类断口是在下葬之前就已断裂。有些剑的断口则呈明显的层次状，中间是铜基体，两边是锈蚀，判断此剑是在埋藏之后，因受外力或埋藏环境的影响而断裂的。对于埋藏前产生的断裂，疑似使用过程中断裂或古代仪式性破坏，这些断剑是具有历史研究价值的实物遗存，应全力保存原始痕迹，不予修复。而埋藏后断裂的剑则采用焊接、补配等传统修复技法进行保护修复，使其恢复原貌。

对于埋藏后断裂的青铜剑，选用无损焊接技术进行修复。传统焊接工艺需将断口打磨出焊接坡口，必要时在断面钻孔植入销钉进行加固，这对文物造成了不可逆的二次损伤，破坏了文物的原始工艺。修复团队研发了无损低温焊接法，无需打磨焊口，将断口处的锈蚀物清理干净，两面断口分别涂上特制低温焊料，再同时加热到100摄氏度以上，拼对合拢实现断口结合。该方法不仅可逆，而且结合强度高，修复痕迹较小，以最小的人工干预换取最长的文物寿命、最完整的历史信息。

残缺补配：避免过度干预

补配是选用适宜的现代保护材料，对器物残缺部位进行修补复原，以此恢复器物完整形制，充分展现器物固有的造型与美学价值。

这批青铜剑中有几把剑存在孔洞状的铸造缺陷，共发现20处，均在剑柄部位，靠近浇冒口处。这些铸造缺陷是研究古代铸造技术的重要依据，不宜填补干预。

青铜剑若缺失剑首、剑格、剑身中段、剑茎等关键形制构件，无同时期完整同型器物参照、无尺寸依据时，应严格遵循真实性原则，没有依据的情况下“不臆造”。修复团队采用3D建模制作出半透明的配件，不仿青铜锈蚀做旧，刻意保留色差，可识别。制作的配件不与残剑做粘接处理，仅贴合摆放以呈现虚拟完整器形，不改变文物本体，做到干预程度最低。

做旧环节：原锈完整保留

仅对补配、焊接等修复部位采用天然的矿物颜料用虫胶调和进行做旧处理，以实现器物整体观感的协调统一，但不会因为视觉效果而扩大做旧范围，也尽量避免覆盖到自然锈层上，最大程度保留文物原貌。

最小干预原则是当下文物修复工作恪守的底线。江陵九店青铜器修复项目从前期检测到后期补配、做旧，全流程落实最小干预要求，实现了文物保护修复与历史信息留存的双重目标，不仅延续了青铜器的存续寿命，也坚守了文物修复工作真实性、科学性的核心要求，践行了敬畏历史、尊重遗存、科学施治、永续传承的理念。

（作者单位：湖北省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