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9日至20日，第四届良渚论坛“探源：早期文明考古实证与精神解码暨良渚遗址发现90周年纪念”分论坛在杭州良渚举办。论坛由文化和旅游部、国家文物局、浙江省人民政府主办，国家文物局考古司、国家文物局科技教育司、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浙江省文化广电和旅游厅、浙江省文物局、杭州市人民政府承办，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政府、杭州良渚遗址管理区管理委员会、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执行。
国家文物局考古司司长张磊，杭州市委常委、副市长鲁霞光出席并致辞，浙江省文物局副局长、浙江省考古学会理事长郑建华主持本场分论坛。来自奥地利、巴西、捷克、格鲁吉亚、日本、哈萨克斯坦、土耳其、英国、美国等国，以及国内考古文博领域专家学者齐聚现场，中外学者围绕早期文明起源开展深度国际学术对话。论坛还同步推出“2025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图片展”“良渚遗址发现90周年主题特展”。
10月19日，分论坛聚焦“农业起源与发展”“农业发展与早期社会演变”“生业、技术与环境”“城市的起源与社会演化”四大议题依次展开，分别由英国国家学术院院士、伦敦大学学院考古学院教授傅稻镰，良渚博物院（良渚研究院）执行院长马东峰，捷克查理大学文学院捷克埃及学研究所教授、阿布西尔考古项目主任米罗斯拉夫·巴尔塔，日本金泽大学古代文明·文化资源学研究所名誉教授中村慎一主持。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研究员方向明作会议小结。
10月20日，第四届良渚论坛“良渚遗址发现90周年”拓展论坛在杭州良渚举办，包含成果发布、揭牌仪式与主旨发言环节，以纪念良渚遗址发现90周年为核心，系统总结90年来良渚考古丰硕收获，搭建新时代浙江考古学术交流新平台。
“农业起源与发展”是本次论坛的首个议题，四位学者分别从安纳托利亚—欧洲、亚马逊热带地区、中国北方旱作与东亚稻作四个区域路径展开，呈现出农业起源的多中心性与区域差异性。
奥地利考古研究所学术主任、执行副主任，维也纳大学教授芭芭拉·霍赖斯（Barbara Horejs）依托“史前安纳托利亚”项目，综合土耳其丘库里奇土丘、塞尔维亚斯维尼亚里奇卡丘卡等遗址的考古学、古DNA、动物考古、植物考古、微形态与淀粉粒分析，提出“多物种移动性”框架。她认为新石器转型是经济与技术、文化与生态关系的整体重构，多物种视角为理解农业前沿的复杂性提供了新的解释框架。
英国埃克塞特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学院考古学教授何塞·伊里亚尔特（José Iriarte）介绍了亚马逊热带地区的人类历史、农业起源、植物多样性及早期社会的生态改造，提出该地区在人类文明发展中的独特地位，阐述了木薯、水稻、玉米等多个独立的植物驯化中心。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赵志军介绍了中国北方地区旱作农业的发生与发展，探讨了黍、粟、大豆和小豆出现的时间、地点及过程，提出起源集中分布于西辽河、坝上高原、太行山东麓、鲁北、豫中及渭河流域六大区域。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郑云飞介绍了东亚稻作农业的起源与发展，梳理了长江下游稻作起源的探索路径，表明起源于长江流域的亚洲栽培稻向东、南、西传播，深刻影响亚洲及欧洲的农业与文明进程。
议题二聚焦“农业发展与早期社会演变”，六位学者分别讨论了美国西南及全球干旱地区农业、底格里斯河上游早期农业社会与安纳托利亚新石器生活方式、亚马逊盆地文化多样性，以及中国长江下游上山文化与长江中游彭头山文化的稻作社会复杂化。
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人类学系教授格雷格森·沙克纳（Gregson Schachner）依托美国西南部树轮年代学的高分辨率考古与古气候数据，以霍皮与祖尼部落的长期农耕实践和摩洛哥同类干旱梯田农业设施为例，反思了考古学将区域人口流动简单解读为“环境崩溃、聚落废弃”的传统观点，提出干旱农业系统首要目标是生存韧性而非扩大规模和产量最大化。
土耳其伊斯坦布尔大学文学部史前考古学教授内奇米·卡鲁尔（Necmi Karul）介绍了土耳其东南部尚勒乌尔法地区的新石器时代早期考古项目，聚焦新石器时代最初的1500年，早期村落以采集豆类、猎取瞪羚为生。哥贝克力石阵、卡拉汉特佩等遗址地下圆形居址围绕特殊公共建筑分布，表明其为聚落而非单纯祭祀中心。建筑反复修缮、有意埋葬且原址不再占用等现象，反映了建筑的人格化、集体的社会记忆和头骨崇拜。
土耳其科奇大学考古与艺术史系考古学教授拉娜·厄兹巴尔（Rana Özbal）以土耳其西北部巴尔钦土丘遗址（公元前6600年至公元前6000年）近年来的发掘材料为核心，结合陶器脂质残留分析与动物考古证据，探讨农作物与家畜的引入、奶制品加工等次级产品利用方式的制度化等新石器生活方式向安纳托利亚西部传播的进程。
巴西圣保罗大学教授爱德华多·戈伊斯·内维斯（Eduardo Góes Neves）关注全新世早中期亚马逊盆地，提出肥沃的黑土成为植物栽培的有利条件，推翻了亚马逊是无人干预原始荒野的传统认知。先民改良出高肥力人工黑土，种植块根、豆类作物，孕育出彩陶文化，各地出土的几何遗迹、土墩聚落等，佐证其拥有复杂社会聚落网络。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仲召兵以上山文化仙居下汤遗址为例，介绍了长江下游地区的早期稻作农业社会的复杂化。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员李意愿以澧阳平原彭头山文化李家岗遗址为例，介绍了长江中游地区早期稻作农业考古的新进展。下汤遗址的发掘证明上山文化时期已经形成以稻作农业为基础、结合采集渔猎的生计模式，遗址具备三重向心聚落格局，拥有完善遗迹与早期水管理系统，公共仪式活动频繁。李家岗遗址证实遗址拥有8000多年前配套完善的古稻田，总面积超1.2万平方米，且具备成熟田间管理体系，先民形成“居高避水、低地种植”的万年农耕模式。这两处遗址的发现将长江中下游明确古稻田历史推至8000年前，填补早期稻作研究空白，为探究灌溉稻起源及长江流域稻作发展对比研究提供了关键资料。
议题三“生业、技术与环境”将视野从农业起源转向生业模式与环境变迁的互动，涵盖北美土墩文明、安纳托利亚金属贸易、秘鲁瓦里帝国治理与长江下游环境演变。
美国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分校荣休教授温赛斯·斯泰波奈蒂斯（Vincas P. Steponaitis）以密西西比河下游地区为例，梳理了北美东南部古代土墩文明的发展脉络。北美东南部土墩遗存起源早、延续时间长、规模大、内涵丰富，有着独特的自然地理条件。北美土墩从狩猎采集时代的祭祀场地，逐步发展为农业文明的大型聚落核心，为全球早期文明对比研究提供了重要参考案例。
土耳其安卡拉大学语言、历史与地理学院考古系教授菲克里·库拉科格鲁（Fikri Kulakoğlu）依托屈尔特佩—卡内什遗址出土的楔形文字泥板、金属等遗存，重建公元前2000年安纳托利亚地区的跨区域金属商贸体系。
美国亚利桑那州立大学人类进化与社会变迁学院院长、教授帕特里克·瑞安·威廉姆斯（Patrick Ryan Williams）介绍了秘鲁塞罗鲍尔瓦里帝国的包容统治策略。塞罗鲍尔圣山台地之上的宫殿、作坊、仓储及D形神庙等完备设施和宗教仪式中的祖先崇拜，以及后续对本地山神崇拜的兼容，体现出独特的包容治理理念。
华东师范大学教授王张华介绍了长江下游区域环境演变与文明化进程的密切关系。末次冰消期后，海平面持续波动重塑了区域地貌，距今8000年的海平面趋稳促成三角洲大规模成陆，为史前文明发展奠定环境基础。距今6300年的冷干气候推动马家浜文化农业发展；距今4500年后，气候动荡，海平面上升1米，引起咸水入侵，冲击了沿海稻作生产，导致了良渚文明的衰落。
议题四聚焦“城市起源与社会演化”，学者们分别讨论了埃及古王国兴衰、南高加索青铜时代、特奥蒂瓦坎遗产与奇科洛阿潘遗址、玛雅战争与暴力、中亚城市形成，以及长江下游中心聚落演变与文明化进程。
捷克查理大学文学院捷克埃及学研究所教授，阿布西尔考古项目主任米罗斯拉夫・巴尔塔（Miroslav Bárta）分析了埃及古王国（约公元前2592年至公元前2120年）兴衰，并提出文明呈现“快速跃迁—长期停滞”的交替模式，促成文明鼎盛的内在因素，常会成为崩溃隐患，指出文明存续有赖社会契约、价值共识与环境适应力，古王国衰落是社会结构异化与气候压力共同作用的结果。
格鲁吉亚国家博物馆奥·洛尔德基帕尼泽考古研究中心博士、研究员乔治・贝迪亚纳什维利（Giorgi Bedianashvili）聚焦公元前3500年至公元前1200年南高加索格鲁吉亚青铜时代，认为高加索地理位置独特，是古代欧亚文化交流的活跃枢纽。青铜时代早期至青铜时代晚期，不同阶段的考古遗存证明，当地族群主动参与欧亚大陆的技术传播、商贸往来与文化交融，深刻参与塑造广阔的古代世界。
美国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人类学系副主任、教授萨拉・克莱顿（Sarah Clayton）聚焦公元6世纪特奥蒂瓦坎都城衰落后，其以南40公里的奇科洛阿潘遗址。奇科洛阿潘遗址考古项目关注区域内的人员流动、家庭与社区的祭祀活动、公共神庙等，探讨区域社群的变迁、延续与重组。
美国布朗大学考古与古代世界研究所所长、人类学与考古学教授安德鲁・谢雷尔（Andrew K. Scherer）结合危地马拉蒂卡尔遗址最新考古成果，梳理了仪式性暴力与战争在玛雅文明中的演变脉络。南卫城出土公元前300年火祭遗存证明仪式暴力早于王权；王权时代，石碑图像显示君王使用兼具垦荒与斩首献祭功能的战斧；早期古典期蒂卡尔修筑防御工事，抵御邻邦与特奥蒂瓦坎势力；晚古典时期，蒂卡尔与卡拉科穆尔长期争霸，石刻记载对战俘实施火祭。9世纪，城邦崩塌，王室分支流亡，但战争、火祭并未消失。
哈萨克斯坦考古学家迪米特里・沃亚金（Dmitriy Voyakin）介绍了锡尔河下游凯斯肯—库尤克卡拉遗址的城址、泥砖建筑、壕沟以及大型土坯建筑，说明该城市的城市化植根于本地长期定居传统，并叠加外部政治经济互动，这些材料为讨论6世纪至12世纪中亚城市形成与社会发展颇具意义。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王宁远作题为《长江下游的中心聚落演变与文明化进程》的报告。距今6000年至5500年，斗山出现长江下游最早城址。崧泽文化阶段，多处长江沿岸高等级聚落兴起。距今5500年，气候变冷，生业方式转向稻作农业，人群向太湖平原迁徙，形成筑台墩居、环绕稻田的水乡聚落模式。良渚文化中期，规划营建莫角山、大型水利系统，形成“西水东城”格局。良渚文化晚期，修筑内外城郭，完备超级都邑，神权王权合一。距今4900年后，良渚向外扩张，社会分工高度专业化，出现农业、制玉、制盐等功能化聚落。距今4500年，海面抬升与极端气候频发冲击稻作经济，复杂社会瓦解，叠加北方龙山文化影响，进入钱山漾—广富林阶段，文明走向衰落。
“良渚遗址发现90周年”拓展论坛
10月20日，第四届良渚论坛“良渚遗址发现90周年”拓展论坛在杭州良渚举办，拓展论坛包含成果发布、《浙江考古》揭牌仪式与主旨发言环节。
主旨发言分为“多元与互鉴——良渚文化研究新进展”“源流与前瞻——良渚学术史九十年”两大议题。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陈明辉，江苏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副院长、研究员周润垦分别介绍了浙江、江苏良渚文化考古研究成果；南京博物院副研究员于成龙分享江苏寺墩遗址考古新发现；上海博物馆副馆长、研究员陈杰梳理上海地区良渚文化考古工作；日本金泽大学古代文明·文化资源学研究所名誉教授中村慎一介绍良渚玉琮及其流变；美国宝尔博物馆副馆长、首席研究员焦天龙围绕良渚海洋聚落与航海术展开探讨。
良渚遗址发现人施昕更之孙施时英分享施昕更生平的新发现；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王明达回顾浙江良渚考古发展历程；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学院教授林留根回顾江苏良渚考古探索之路；上海博物馆研究员宋建讲述上海良渚考古历程。各位专家的发言回望几代考古学人薪火相传的奋斗历程，重温良渚考古从发现到实证中华五千多年文明史的发展脉络。现节选部分专家发言摘要整理如下。
日本金泽大学古代文明·文化资源学研究所名誉教授中村慎一讨论了良渚玉琮及其流变，提出良渚玉琮早中期仅分布于太湖周边，晚期扩展至苏北、安徽、江西乃至广东，龙山时代玉琮基本出土于新石器时代晚期“地区性文明”的中心聚落。他提出，良渚时期玉琮制作与分配由王权垄断，基本未向外传播；良渚文化结束后，良渚后裔与樊城堆人群在制作仿玉琮的同时，将良渚王权统治意识形态传播至各地，促使新石器时代晚期中国各地涌现出地区性文明。
美国宝尔博物馆副馆长焦天龙讨论了海洋文化在良渚社会演变中的作用、中国东南沿海南岛语族的扩张等问题。跨湖桥遗址出土石锛的地球化学溯源确认其原料来自150公里外的三门地区，田螺山遗址出土的石锛原料则可能来自横溪，暗示距今8000年前已存在跨海航行或间接交换网络。海平面变迁影响了良渚文化分布区的生存环境，距今5300年至4900年海平面下降，人类生存空间扩大；距今4900年至4300年低海平面时期，良渚文化进入鼎盛期；距今4300年至4000年海平面回升，海侵和洪涝使良渚先民生存空间缩小。
本次拓展论坛立足良渚遗址发现90周年这一重要节点，以重大成果发布、新刊揭牌为抓手，回望几代考古人筚路蓝缕的求索历程，开启了浙江考古学术建设的崭新篇章，将有力推动良渚考古研究走向更深更远。
（供稿：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整理：胡琪 武欣 姬翔 宋姝 朱叶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