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日，由福建省文化和旅游厅、福建省文物局指导，福建博物院联合中国丝绸博物馆、台州市黄岩区博物馆主办，福州市博物馆、南平市博物馆、三明市博物馆、泉州市博物馆等多家文博单位协办的展览“白驹过隙浮仓梦——黄昇与她的时代”在福建博物院2号展厅启幕。展览荟萃闽浙两省博物馆相关精品文物约200件（部分文物分批展出），通过钩沉黄昇这位南宋女性的人生轨迹，铺展一个时代的社会图景。

从一方墓志讲述一段人生

1975年，福州市北郊浮仓山福州七中操场的一次施工，意外揭开了一座南宋夫妻合葬三圹墓。其中，中圹赵与骏墓与左圹续弦李氏墓因遭盗扰，仅存零星文物；右圹原配黄昇墓保存完好，出土文物400余件，涵盖服饰、梳妆用品、女红用具、团扇、墓志、买地券等多种门类，其中以丝织品为主的服饰、布料多达354件，殊为罕见。这批丰富的随葬品，让一位湮没于历史中的南宋女性黄昇重新走入大众视野。

虽不见传世史料记载黄昇生平行状，但根据出土墓志可知黄昇为状元之女、宗室主妇。作为家中幼女，黄昇生于南宋宝庆三年（1227年）。三岁时，即绍定二年（1229年），历经多次科考的父亲黄朴（1192—1245年）终于状元及第，黄昇被视为吉兆，尤受父母疼爱。八岁时丧母，后由祖母潘夫人亲自抚育。淳祐二年（1242年），十六岁的黄昇嫁与宋太祖十一世孙赵与骏，次年即卒，年仅十七，葬于浮仓山之阴。其墓志由赵与骏的祖父赵师恕亲撰，情辞哀婉，是后人认识黄昇最直接的第一手文献。

本次展览的叙事框架即依此墓志展开，以黄昇短暂的人生为时间脉络，设“蒙学启智”“及笄成婚”“归宅娴居”“浮仓归梦”四个部分，逐步还原其成长轨迹与生活世界。

第一部分“蒙学启智·祖母庭前闻书香”讲述黄昇的成长环境与所受的闺中教养。黄昇家族因世居福州道山（乌山）北麓，被称为“道山黄氏”。黄昇家学深厚，其祖父黄振龙为朱熹追随者，以理学传家，乐善好施；祖母潘夫人“知书，通鉴成诵，又喜宾客”；父亲黄朴与赵师恕一同师从黄榦（朱熹之婿），曾任秘书省校书郎、泉州知州（兼福建市舶提举）、广东运判、漳州知州等职；长姐黄至规能文章、善抚琴、尤工画兰。在家庭的耳濡目染中，又得以祖母亲自以诗书礼仪教导，使黄昇养成温婉恭顺的品性。女红在古代社会被视为妇女职责的一部分，受到社会普遍重视。黄昇墓中出土的画尺、缠线板（图1）等女红工具，以及蚕丝、布料和花边等物料，说明黄昇可能精于组紃针黹，是一位兼具文才与女红技艺的闺秀。

第二部分“及笄成婚·名门宗室结良缘”聚焦黄昇的笄礼与婚姻。笄礼为古代女子成人礼，宋代女子许嫁或年十五行笄礼，笄后易服褙子，象征自此步入成年。古代婚嫁常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黄朴与赵师恕的促成下，笄礼后，十六岁的黄昇与赵与骏顺利完婚。展览系统阐述宋代婚仪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并结合宋代新增的“通资财”“相媳妇”等环节，以及宋代婚嫁“摄盛”之礼，展现婚俗的古今之变。宋代女子的嫁妆通常被称为“奁产”或“奁资”。“奁”本义指盛放铜镜、梳篦、脂粉首饰的梳妆匣，后引申为女子自娘家带入夫家全部财物的统称。黄昇墓出土的漆奁（图2），内装铜镜、银盅、粉盒、粉扑（图3）、粉块、铜钱、铜刷、银蝶、竹刀、银罐、梳子等器物共33件，应为黄昇嫁妆。

第三部分“归宅娴居·守礼风雅度日常”呈现婚后黄昇的日常生活，以“善主中馈”与“闲情寄趣”两条线索展开。婚后的黄昇谨守礼法、治家得力，将家中宾客酬酢、祭祀等繁杂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在家事之外，她澄怀自适、寄情雅事。闽地礼佛之风兴盛，史籍记载当时福建几乎家家设佛堂、立佛像，朝夕礼拜。黄昇墓中出土的两串念珠（图4），正是这一时代风气的印记。除此之外，黄昇平时亦可焚香点茶、观花赏物，逢岁时节序也可随家人外出游赏踏青，感受市井与山水意趣。

第四部分“浮仓归梦·芳华一瞬留罗裳”作为展览叙事的收束篇章，讲述了黄昇葬礼与随葬品。淳祐三年（1243年），年仅十七岁的黄昇骤然离世，亲人在哀痛中，依照当时的葬俗为她料理后事，将大量衣裳（图5、图6）、妆奁等器物随同入葬。黄昇墓出土服饰，是迄今出土数量最多、种类最丰富的南宋服饰遗存。本部分还设织物专题，从黄昇服饰的材质、纹饰、工艺、来源四个层面展开论述。

从一段人生讲述一个时代

本次展览并非只讲述一位古代女性的个人故事，而是以个体生命为支点，尝试完成从个人到时代的历史观察。

黄昇的个人命运，植根于南宋东南地域独特的社会土壤。展览序厅即从时代、地域、家族三个维度铺陈历史背景。宋室南渡之后，北方人口大举南迁，随之带来的劳动力与生产技术，加之东南地区便利的水路交通和温润的气候，有力地推动了南宋经济与文化的持续发展。福建作为东南地区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南宋时经济腾飞，文教科举兴盛，理学广为传播。与此同时，大批南迁的赵宋宗室定居闽地，促成了士大夫家族与宗室之间的联姻，黄昇与赵与骏的结合正是这一社会背景下的典型缩影。黄昇各式精美的服饰、漆器等随葬器物，是福建在南宋长足发展的历史物证。从中我们既可看到家人对她的疼爱与哀思，看到赵、黄两大家族的兴旺，亦可一睹南宋东南地区高超的工艺技术与雅致的审美趣味。

不囿于黄昇墓出土文物，本次展览展品还囊括了闽浙地区同期墓葬、窖藏、佛塔等遗存出土文物。如台州黄岩南宋赵伯澐墓出土的丝绸服饰（图7）、投龙玉璧、水晶璧、螭纹璧、木笏板等；福州茶园村南宋端平二年（1235年）夫妻合葬墓出土的荷包、霞帔坠（图8）、香压、团扇、服饰等；福州茶园山南宋许峻墓出土的铜镇纸、铜镜、鎏金银碟、鎏金银双鱼配饰等；邵武南宋黄涣墓出土的带柄铜镜、竹毛笔、木梳等；福鼎三福寺出土刻有发愿铭文的南宋陈十五娘舍银立像（图9）及黄四娘舍银小圆盒等。这些文物与黄昇墓出土时代相近、地域相关，共同勾勒出南宋东南地区纺织工艺发达、社会经济繁荣、丧葬礼俗隆重的时代文化图景。

展览尾声更是跳出个体叙事，回望宋代女性群体。虽然宋儒常常强调女子不出中门，但相较于后世王朝，两宋是古代女性生存空间、成长自由度与个人话语权均相对较高的时期。她们可以饱读经史，研习琴棋书画，成长为古今传颂的才女，如李清照、朱淑真以词名世；亦可投身经营，参与商贸劳作，谋求立身之资，如曹婆婆肉饼、宋五嫂鱼羹、王妈妈茶坊、李婆婆杂菜羹美名远播；还能践行义举，帮扶乡邻，济世助人，如梁红玉披甲抗金，钱四娘筑木兰陂，张小娘子以医术行世；更有宫廷后妃临朝听政，自章献刘皇后至理宗谢皇后，她们参与国政，影响朝堂格局。上至宫廷贵妇，下至市井民妇，不同阶层的宋代女性，都可在时代礼法秩序之内施展才干。倘若黄昇没有过早离世，她或许也能在诗书琴画间自成风流，抑或在家门之外寻得一方施展才智的天地，活出丰盈饱满的人生。

浮仓一梦，人间重逢。希望通过这次展览，观众可以了解南宋士族女性细腻温婉的起居日常与生活意趣，昌隆富庶的商品经济与含蓄内敛的审美观念，繁复隆重的婚嫁礼制与事死如事生的丧葬风俗，了解史书之外，黄昇和她所处的那个鲜活的时代。

（作者单位：福建博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