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至10月，“元青花：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考古新发现”特展在南京城墙博物馆对外开放，展出的陶瓷涉及景德镇窑、钧窑、磁州窑、龙泉窑、吉州窑、德化窑、磁灶窑等诸多窑口。基于展览主题，本文选取展览中元代景德镇窑瓷器试析其工艺、审美与历史价值。

元代景德镇窑在承袭宋代青白瓷的基础上，烧造出青花、卵白釉、釉里红等品种，同时生产霁蓝釉、红绿彩等器物，另有沥粉堆花、描金等特色装饰工艺。

青花瓷

青花瓷创烧于唐代，河南巩义窑是目前唯一已知生产唐青花的窑口。宋代，青花瓷的烧造技艺一度沉寂。元代景德镇窑青花瓷的规模化烧造，推动着高温釉下彩窑业体系成型。本次特展的元青花主要来自景德镇御窑博物院、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南京市博物总馆及溧水区博物馆等文博机构。器物造型多样，包括壶、盘、碗、罐、瓶、觚、炉、匜、盏、盒、杯等，装饰题材丰富，涵盖人物、动物、植物、文字等。

“苏麻离青”料在绘制图案时易产生晕散现象，因此刻画人物面容的难度较大，绘有人物故事纹的元青花存世罕见。展览中一件人物故事纹梅瓶残件（图1），其口、底已失，为圆肩瘦腹、束胫的造型，内部露胎处呈砖红色。这件梅瓶肩部满绘杂宝纹，肩腹交界处绘缠枝莲纹与垂柳纹；腹部则以人物故事作为主题图案，一面绘男子与女子并肩立于芭蕉、树石之间，另一面绘泛舟于水面的老翁，辅以杂花、水波等衬景，充分体现出元青花成熟的绘画技艺。其画面构图、人物造型深受宋元平话插图与戏曲版画影响；在绘画技法与艺术风格层面，又吸收了卷轴画及民间壁画的艺术养分。同时陈列的一批高足杯残件，杯心仅绘单个人物，有武士、执扇老者等形象，但纹饰率意，细节刻画较为粗犷，艺术水准远不及前述梅瓶上的人物纹饰。

动物纹是元青花常见的装饰题材之一，纹饰有龙、凤、麒麟、狮子、貘、鹿、仙鹤、孔雀、鸳鸯、游鱼等。展览中一件五爪龙纹围棋罐，外壁绘两条赶珠龙，盖面亦绘龙纹。龙身姿矫健，头部上扬，双角向后舒展，五爪锐利张扬，穿梭于祥云之间。另一件凤首扁壶标本出土于景德镇落马桥遗址，其流部被塑以凤首的模样，执柄则为凤尾的造型，器身绘凤羽、缠枝莲纹与回纹，青花发色蓝艳。在此之前，仅发现两件同类扁壶，分别出土于北京元大都遗址与新疆伊犁阿力麻里城遗址。

元青花的植物纹分为主题纹饰与辅助边饰。主题纹饰常见缠枝牡丹、缠枝莲、折枝菊、松竹梅、栀子花等；辅助边饰则用蕉叶、灵芝、卷草、莲瓣纹等。在展出的高足杯、鸟食罐、碗、瓶、盏、匜、盒、器座上，多见上述纹饰。南京是元青花重要的出土地之一，此次展出有南京将军山沐晟墓出土的青花缠枝牡丹纹梅瓶，铁心桥尹西村孝陵卫指挥使萧逊妻王氏墓出土的青花凤穿牡丹纹梅瓶。两瓶瓶身均绘牡丹纹样，其花瓣硕大，叶片丰腴舒展，枝蔓弯曲，尽显饱满之气。展出的一批青花双系小罐标本，罐身分别绘有月影梅、折枝菊、栀子花等纹饰，青花发色大多蓝中偏灰。传统经验认为，采用国产钴料绘制的纹饰发色蓝灰，而采用进口钴料绘制的纹饰，发色则显得蓝艳；也有观点认为，无论是发色灰暗还是发色浓艳，元青花所用颜料均为进口钴料。

带文字的元青花存世稀少，具备重要史料价值。在展出的一批标本上，见有“百年常在醉，三万六千场”“云”“寿”“宪”“神”“戴采”“头青”等字样。其中三件高足杯外壁均书“百年常在醉，三万六千场”，化用了李白《襄阳歌》“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1980年，江西高安元代窖藏出土过一件高足杯，杯心则书写的是“人生百年常在醉，算来三万六千场”。这类器物不仅佐证了元代民间饮酒的风俗，也体现出一种豁达开朗的思想。“戴采”“头青”均写于“火照”之上。“火照”是古代瓷窑专用窑具，用于监测窑内温度及烧成进度。“戴”为姓氏，“采”则通“彩”，推测与戴姓窑工或画工有关。“头青”即上等青料，它反映了此时的青花料已经按等级分类。

卵白釉瓷

卵白釉瓷是指元代景德镇创烧的一类乳浊白釉瓷，釉面温润失透、白中泛青。器型有杯、盘、碗、瓶、匜等，纹饰涵盖龙、凤、芦雁、鱼、缠枝莲、缠枝菊、十字宝杵、文字等。卵白釉瓷与枢府瓷在概念上有明确区分：卵白釉瓷包含所有施这类釉的器物，有“官用”与“民用”之分。枢府瓷专指供给枢密院使用的官用瓷器，模印“枢府”铭文，是卵白釉瓷中的特殊精品。正如明代曹昭在《格古要论》中记载：“元朝烧小足印花者，内有枢府字者高。”民用卵白釉瓷一般印有花卉或者素面无纹，工艺稍显粗糙，存世量远大于官府定烧器。

展览中有一件卵白釉模印龙纹高足杯，杯身形如斗笠，与河北省定兴县出土的一件元青花“月影梅”纹高足杯造型相似。一件单把杯（图2）器型独特，呈“漏斗状”，一侧置有把柄。这类单把杯亦称“曲卮”或“屈卮”，意为“有曲柄的杯”。早期“曲卮”多为漆器、青铜器、金银器及玉器的材质，唐代以后，陶瓷曲卮更为常见。唐代诗人孟郊写有“劝君金曲卮，勿谓朱颜酡”。宋代孟元老则在《东京梦华录》里称“御筵酒盏皆屈卮，如菜碗样，而有手把子”。盘的造型多样：折沿平底盘釉色莹润、通体无纹；敞口盘残缺不全、经过修复，内壁印缠枝莲纹，叶脉之间仅见“枢”字；花口盘胎质细腻，盘心印有双鱼纹饰。碗的尺寸有大小之分，内壁印有菊瓣纹、缠枝菊纹或缠枝莲纹等纹样。

在卵白釉之上加彩贴金，是元代景德镇的创新工艺。这类器物被称为“沥粉贴金”瓷器，存世稀少。展览中一件“沥粉贴金”的器盖，仅残存局部，为花口造型，以蓝、褐、绿彩绘花卉纹，内有贴金痕迹。

釉里红瓷

釉里红瓷以氧化铜为着色剂，是元代景德镇创烧的高温釉下彩瓷。铜元素对窑温、烧成气氛极为敏感，火候稍有偏差便难以呈现出纯正红色，因此成品稀缺。

本次展出的釉里红瓷器数量不多，器型有瓶、杯、盒、罐等。一件玉壶春瓶（图3）颈部饰蕉叶与莲瓣纹，腹部主题图案为山水人物，近底部则绘仰莲纹。瓶腹描绘的山石、飞鸟、水波、行人与泛舟渔人等纹样高度写意，尽显简约朴拙、重在传神的特点。明代中期以前，山水纹主要作为衬景；明代中后期，山水纹才开始作为主景流行开来。因此，这件器物是研究早期瓷绘山水人物纹饰的重要珍品。另一件玉壶春瓶的口沿已残，颈部绘莲瓣纹，腹部绘缠枝莲纹，线条简约，不重点染，显得率性洒脱。由于窑温偏低，其呈红中偏灰之色，发色不佳。两件釉里红杯发色艳丽，分别书有“不饮空归去，桃花也笑人”“百年常在醉，三万六千场”的诗文。一件釉里红盒呈方形，侧面置方形系，外壁绘折枝菊纹。另有一件小罐腹部以青花绘折枝菊纹，肩部则以釉里红绘双层弦纹，是本次展览中仅有的一件青花釉里红器物。

霁蓝釉瓷

霁蓝釉瓷由元代景德镇创烧，以氧化钴为呈色剂，部分饰有“蓝地白花”纹样，亦有少量蓝釉描金的器物存世。

展出的霁蓝釉瓷器涵盖瓶、杯、罐、匜等器型。一件梅瓶仅剩肩与腹部，外壁釉色深沉，内壁无釉，修胎痕明显。此件蓝釉梅瓶造型、釉色与扬州博物馆馆藏的一件类似，唯后者瓶身以留白技法装饰赶珠龙纹。一件玉壶春瓶（图4）虽残缺不全，但仍可见肩腹部堆塑一条白龙。白釉色泽纯正，与作为底色的蓝釉对比明显。杯有爵杯、高足杯与带耳杯等，胎质细腻、釉色深浅不一。罐分为无系与带系两类，皆残。前者体型稍大，直口，溜肩，圆鼓腹，外壁蓝釉发色浓艳；后者器似梨形，直口，短颈，溜肩，扁鼓腹，两侧各置一系，釉面有鼓泡炸裂痕迹。匜与前述卵白釉匜的造型一致，施蓝釉，有素面无纹与装饰白色花卉纹两种风格。展出的一件蓝釉狮形盖钮，狮子前爪捧球，蹲于莲花之上，姿态灵动；莲花之下，又塑有卷边荷叶形座。

红绿彩瓷

红绿彩瓷创烧于宋金时期的北方窑口，采用先烧造高温白釉瓷、再敷彩二次入窑低温焙烧的工艺。元代景德镇窑的红绿彩瓷受北方影响，多以矾红、翠绿两色装饰，少用黄彩。纹饰有高士、童子、瑞兽、缠枝菊、莲池、灵芝、云气、山石、文字等。

展览中有一件高足杯与碗的标本（图5），高足杯内壁近口沿处以红彩绘卷草纹，腹部书一个“富”字。杯心绘人物纹，人物以红彩勾边、绿彩填涂，呈盘坐状的姿态。碗的内底同样绘红绿彩人物纹，人物身着宽袖长袍，衣袂向一侧轻扬，身姿悠然松弛，似缓步慢行。另一件红绿彩高足杯保存完好，内壁书“长命富贵”四字吉语，杯底与外壁则绘缠枝花卉纹。元代景德镇窑烧造的红绿彩瓷完整器存世不多，其彩绘技法与纹饰布局，为明代彩瓷的生产提供了重要借鉴。

（作者系南京大学历史学院考古文物系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