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功能转型的时代命题
博物馆已不再只是文物的展示容器,正在转型为沉浸学习的场域。这一转型并非偶然,是政策导向、行业共识与社会需求多重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
国际博物馆界确立“展教并重”理念,标志着博物馆教育从边缘走向中心。与此同时,大众对深度文化体验的需求不断高涨,研学不再是博物馆的附加业务,而是核心职能。在这样的背景下,讨论博物馆研学的话题显得尤为必要且意义深远。本文所讨论的研学,指的是“大研学”的概念——它不局限于某一类特定活动,而是涵盖博物馆教育功能整体转型的系统性命题。
理念革新:博物馆教育转型的四大转变
博物馆教育正在经历着深刻的变化,具体表现为四大转变。
第一,由“以物为中心”转向“以人为中心”。传统博物馆以藏品保护与展示为核心使命,观众处于被动观看的位置。如今博物馆则致力于打造互动包容的文化体验,推动博物馆融入大众生活。这一转变意味着博物馆开始关注“谁在看”“为何来看”“看到了什么”以及“看完之后发生了什么”。
第二,从单向知识灌输转为引导探究学习。博物馆不再满足于向观众传递既定知识,而是鼓励观众主动探索,打造社会终身学习空间。这一转变将博物馆教育的重心从“教”转向“学”,从“传递”转向“建构”。
第三,借助AI、VR等数字技术打破时空限制。数字技术不仅延伸了博物馆的传播影响力,更创造了全新的教育场景。虚拟仿真、沉浸式体验、云端课堂等技术手段,使博物馆教育突破了物理围墙的束缚。
第四,开启实施分众化、精准化教育服务。不同年龄、不同背景、不同需求的群体,需要适配的文化服务。分众化教育理念要求博物馆教育从“一刀切”走向“量身定制”。
这四大转变直接催生并推动了博物馆研学这一教育形态的发展。博物馆研学是以博物馆为载体,以展览为依托,以文物为核心,通过探究式、体验式的系列活动,引导学生在实践当中习得知识、锤炼能力、塑造价值观念的教育活动。它既是博物馆教育理念革新的产物,也是推动博物馆功能转型的重要力量。
实践探索:陕西历史博物馆研学体系的六大板块
面对时代赋予的新使命,陕西历史博物馆(以下简称“陕历博”)立足馆藏资源,开展了大量研学实践探索,形成了六大实践板块。
打造分层分类的课程体系 针对不同认知发展阶段构建差异化课程体系,是陕历博研学实践的基础工程。面向3至6岁低龄幼儿,结合馆内原创展览,开设“小鸟变形记”“小鱼变形记”等故事化课程,以叙事和游戏为媒介,培养幼儿对文物的初步感知;面向7至18岁儿童及青少年,依托“盛世壁藏”等项目式学习课程,引导观察、推理与表达,让青少年在探究中理解文物背后的历史逻辑;面向大学生群体,开展思政实践活动,鼓励深度研究与文化创新,将博物馆转化为高校思政教育的延伸课堂。
分众服务的多元覆盖 在分层分类基础上,陕历博进一步覆盖不同需求的多元群体。面向乐龄人群,推出“陕历博里享受乐龄时光”志愿服务项目,累计开展活动100多场;面向博物馆之友协会会员,开展深度研学活动,每年一个不同主题,主题之间相互呼应;面向困境儿童,开展“志愿行走 爱心起航”项目,共开展近100场志愿服务活动;针对视障人士、听障人士以及轮椅需求人士,提供不同的服务项目。陕历博秦汉馆打造无障碍参观环境,无障碍案例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全民博物馆:在无障碍和包容性方面的创新实践案例”。
“文物+”跨界融合模式 以文物为内核,推动“文物+”跨界融合,让静态的文物立体鲜活起来。“文物+科技”,运用AR、VR、虚拟仿真技术复原历史。开发唐墓壁画虚拟仿真课程,让学生穿越回唐代,化身文物修复师,模拟壁画揭取修复;搭建数字化造纸工坊,让学习者沉浸式体验古法造纸完整工序;打造唐三彩虚拟工坊,完整复刻唐代工匠塑形、施釉的全过程。“文物+艺术”,推出原创美育课程“画里有话”,选取陶器、青铜器、金银器、壁画等馆藏珍宝,把线条、色彩、构图、材质等美学知识融入课程。“文物+出版”,把博物馆知识沉淀为可以带走的读物,让文物知识走出展厅,走进千家万户的书桌。
馆校协同共创团队 博物馆教育不能闭门造车,馆校协同就是要把博物馆打造为学校的“第二课堂”。陕历博和中小学建立常态化合作,共同研发课程、共享资源、联合培训教师。与西安市曲江第二小学联合申报的馆校课程《馆校融合·立德润心》荣获基础教育国家级教学成果二等奖,实现了从实践探索到理论指导的范式跃迁。陕历博还把研学与乡村振兴结合起来,在山阳县第二小学等乡村学校建设微型“历博展厅”,让乡村孩子不出校门就能够近距离接触国宝。培训在校学生成为校园文博讲解员,让学生从听讲人转变为文化传播的小使者;同时和一线教师组成课程共同体,共同开发文博课程,打通博物馆教育与学校教育的壁垒。
国际研学传播路径 立足本土,放眼世界。陕历博发挥金色名片作用,开展“美美与共”项目,推动文化出海。一方面,联动多所高校,选拔留学生、国际志愿者作为“文化中间人”,参与讲解、课程设计、文化交流,用多元视角讲述中国文物故事。另一方面打造线上云课堂“丝路环游记”,面向港澳青少年开展直播教学,十多所港澳中学、3000余名师生云端参与,收获好评。课程后续走进马来西亚9所华校,覆盖1200多名海外学子。“丝路环游记”入选全国文旅品牌出海百强案例,“盛世壁藏”教育项目入围国际博物馆协会可持续发展实践奖初选。
公益优先与多维评价 公益属性是博物馆教育的底色。陕历博坚守公益优先,教育目标高于商业利益。常态化举办公益讲座、临展导览、节日主题教育。“流动博物馆”项目十余年间奔赴全国各地,行程超一万公里,送展上百场,服务受众10万余人。持续走进港澳校园,累计开展线下、线上教育活动70余场,惠及万余名港澳师生。为了保障研学质量,建立多维度评价机制,把课程契合程度、学生参与互动、家长反馈、知识转化率纳入考核,通过复盘会议、问卷反馈,实现研学全流程的数据化监测,持续迭代优化课程内容,避免研学流于形式。
现实反思:理想与现实的落差
在实践过程中,我们也清醒地认识到,理想与现实之间仍存在不小的落差。首先是研学市场蓬勃发展的背后,乱象同样不容忽视。部分研学项目重游玩、轻学习,体验热闹,知识收获却寥寥无几;市场产品良莠不齐,很多课程缺少系统化建设。这些问题不仅损害了研学教育的声誉,也偏离了博物馆教育的初衷。
落到博物馆自身,也面临实实在在的供需矛盾。以陕历博为例,2025年全年接待观众521万人次,场馆承载与硬件条件有限,研学师资、场地资源紧张,公众的研学需求和博物馆有限供给之间存在巨大缺口。这一矛盾在全国范围内具有普遍性,折射出博物馆研学从“可选服务”升级为“核心职能”过程中必然遭遇的结构性张力。
破局路径:实体升级与线上拓展
面对这些痛点,陕历博积极探索破局对策。第一,改造升级实体教育空间。2026年完成青少年活动中心提质改造,打造集展览、教育、办公于一体的博物馆教育综合体,开设“博物少年”儿童专题展厅;秦汉馆教育活动中心大量运用交互装置、体感游戏,打造多感官沉浸式学习场景,从硬件层面提升研学接待能力。第二,跳出物理场馆的束缚,大力发展线上教育。线上讲座、云导览、虚拟课程,让偏远地区、海外观众足不出户就能享用博物馆教育资源,打造没有围墙的博物馆课堂,以此缓解研学名额供不应求的现实难题。
让文物活在当代人的精神世界里
文物是历史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从“看文物”到“研文物”,意味着不再止于观赏文物的外表,而是深挖文物背后的历史、工艺、审美与时代记忆;从“讲文物”到“润人心”,代表教育不再是单向的知识宣讲,而是以文化人、以美育人,把文化的种子播撒进每一个学习者的心底。
展望未来,博物馆研学的新生态需要持续深耕。希望每一个走进博物馆的学习者,无论年龄、地域,都能够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文化坐标,在与文物的对话之中,培养独立的审美、思辨精神与创新能力。让文物真正活在当代人的生活里,以博物馆研学之力为文化强国建设持续赋能。
(作者系陕西历史博物馆副馆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