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千年壁画的深情对视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杨逸尘

700年前,画工在广胜寺下寺大殿墙面落下最后一笔。2026年秋,这铺陈列于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壁画摹本回到故土,亮相中国工艺美术馆。围绕这铺流散壁画,海内外百余位专家齐聚北京,展开为期三天的学术交流。

由中国艺术研究院与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联合主办、中国艺术研究院工笔画院承办的中国古代壁画艺术学术研讨会,设置一场主旨演讲、四场分论坛,并安排实地观摩。会议手册封面选取壁画中一只翠色犹存的鹦鹉,会议召集人、中国艺术研究院工笔画院院长张见说,希望借这一形象的沉静从容,烘托跨地域、跨学科的学术对话。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亚洲艺术部主任何慕文在视频致辞中表示,实践推动理论深化,理论反过来滋养实践,这正是研讨会的价值所在,也体现了中美学术机构在壁画保护研究领域的互信与担当。中国艺术研究院院长周庆富表示,壁画研究是中华文明传承的重要一环,理论建构与创作实践相互激发。正在展出的“摹壁寻古 丹青致远”专题展,正是二者互促的见证。

来自海内外博物馆、高校和文博院所的学者共同追问:我们究竟应当如何看待古代壁画?

现状临摹 回归“原境”

首场主旨演讲中,张见以《从临摹实践到知识生产——〈药师佛佛会图〉研究临摹项目的探索与创新》为题,阐释临摹如何从技法复制,转化为认知文物、生产新知的研究路径。

项目团队建立科学的色彩采集与管理体系,通过现场采集、原大输出和实验板校准,尽可能减少地域、设备与材料造成的色差。更重要的是,团队坚持现状临摹:裂纹、褪色、残损缺口以及历次修补痕迹,都如实保留在摹本上。研究者不臆想壁画未经损毁时的完整面貌,而是辨析岁月印记,将其转化为历史证据。团队还研究双层地仗、矿物颜料、线描和多层薄涂等物质特征,尝试由遗存反推元代壁画的材料选择与制作工艺。

张见提出,临摹的终点并不止于产出一张摹本。项目的目标是希望能回归“原境”,重建图像与广胜寺下寺大殿建筑空间、叙事关系的联系,为壁画原位判断和空间复原提供方法论支撑;同时推动中外学术交流,围绕残损、错拼、修补等问题凝聚共识,培养贯通艺术史、文物保护、材料科学与临摹实践的跨学科人才。

“感谢时光的流变,感谢岁月的磨砺,时间才是真正的绘画大师,也是我们学习的老师。”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中国艺术研究院工笔画院原院长何家英围绕临摹与修复分享观点。他提醒学界警惕“塑料壳式补绘”,若在古画线条上重勾新线,以现代材料填平残缺,画面虽似乎完整,却可能抹去层叠的历史信息。现状临摹要忠实理解壁画经氧化、剥落和烟熏后留下的面貌,而不是刻意做旧。纵使原作会不断损耗,高质量研究摹本还能实现“下真迹一等”的价值。

分论坛上,多位学者介绍石窟临摹实践。敦煌研究院美术研究所研究馆员娄婕回顾莫高窟第3窟四年临摹经历,认为临摹者从带着个人经验与古人对话,到进入壁画语境,最终抵达“无我”的状态。敦煌研究院美术研究所所长韩卫盟介绍莫高窟172窟整窟研究性复原临摹,团队采集近7000张高清影像,设置94处颜料检测点,借助多光谱和显微镜分析色层,并将洞窟彩塑纳入整体复原思考。四川博物院研究馆员张玉丹比较张大千《都督夫人礼佛图》临本与其他临本,表示张大千在复原中融入了个人艺术判断。中国艺术研究院工笔画院副院长于亮则追问:壁画经历揭取、流散、收藏与数字化后,以何种形态继续存在?摹本是原作的替身,还是具有独立生命的新文本?

《药师佛佛会图》:远行与回望

《药师佛佛会图》的过往,是一场漫长的漂泊,从山西广胜寺寺壁剥离,远渡重洋入藏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原作虽尚未归来,摹本与研究成果却跨越大洋回到国内,完成了一种特殊形式的“回归”。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亚洲艺术部中国艺术主任、策展人孙志新梳理了《药师佛佛会图》的入藏、保存、展陈及近年来的保护修复工作,并介绍其与国内机构开展的合作研究,说明壁画离开原生宗教空间,并不意味着生命终结。江苏大学教授张同标谈道,壁画价值并非凝固不变,进入博物馆、课堂和展览后,持续的解读与展示会赋予它新的文化内涵,进一步加强海内外档案和研究资源共享,才能更充分地释放流散壁画的历史与艺术价值。

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博雅特聘教授李松在主旨演讲《中国寺观壁画的“看法”》中,尝试建立适用于寺观壁画的读图逻辑。他认为,寺观壁画融合信仰表达、国家政治秩序与民间社会营建,不能简单套用文人画审美框架。古代信众通过“观像—存思”进行修行,观看是双向互动的冥想修行;后世文人则更多转向独立审美。李松借鉴南朝颜延之“三图说”与潘诺夫斯基图像学,阐释古字“覞”(yào)本意为两两对视,进而提出“覞、图形、图识、图理”四步解读,观者与壁画平等对视。这一思路也为古代图像研究打开了新路径。

从图像考证到科技守护

研讨会从一铺元代壁画出发,延伸至更广阔的时空。33位报告人围绕墓葬、石窟与寺观壁画,追索图像跨地域、跨文明流转的轨迹。

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孟嗣徽提出,药师佛与炽盛光佛组合可能与元代大德年间大地震后民众祈福的社会背景有关。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中国艺术研究员陆聆恩介绍了馆藏《炽盛光佛佛会图》的流传与保护情况,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文物保护部副修复师卡西娅·巴洛格则介绍了《药师佛佛会图》数十年修复档案。

多场报告勾勒出丝绸之路上的图像流动。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张鹏以宣化辽墓执壶图像为例,说明萨珊波斯器物东传后,在形制、材质、称谓和功能上不断本土化,最终融入北方民间茶酒生活。华东师范大学教授朱浒追溯克孜尔“叠鳞式山峦”图像从西亚经匈奴文化中介传入西域的过程。澳门大学教授李军则以大三巴浮雕、东望洋圣母雪地殿壁画为例,梳理灵芝云纹的双向传播,呈现中西图像交流的实物证据。

芝加哥大学副教授林伟正分析了敦煌172窟经变画的网格模数,提出观看方式本身具有观想仪式意味;中国艺术研究院副研究员张南南依据碑刻史料,推测岩山寺水陆壁画寄托着超度战争亡魂的诉求;浙江大学教授谢继胜梳理湟水、庄浪河、大通河流域明清壁画中的汉藏艺术交融;首都师范大学教授刘韬考释库木吐喇第45窟“七佛与弥勒”的壁画、塑像关系。中国艺术研究院工笔画院助理研究员陈彦君从广胜寺碑刻入手,讨论壁画赞助人的社会网络;湖北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教授耿纪朋讨论药师信仰本土化之后的方位重组;湖北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副教授左奇志描述元代壁画创作中心从两京向晋南的位移及其向外的辐射传播;中央美术学院教授赵伟与湖北美术学院讲师许金凌合作,从经典目录学和语言学两个维度论证药师佛图像的中土因素。

现实难题同样受到关注。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研究员高峰以协和医学院中西合璧彩画为例提出,价值评估回答“保护什么”,保护原则回答“怎么保护”;山西省古建筑与彩塑壁画保护研究院院长路易提出,保护工作应从依赖经验转向多学科协作,借助无损探测、数字孪生应对风化风险,并完善工匠薪酬与技术等级制度;宾夕法尼亚大学考古与人类学博物馆修复师摩根・伯格斯分享海外馆藏壁画整体性保护策略;北京大学王选计算机研究所教授刘家瑛探讨AI在壁画修复领域的机遇与边界;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韦正提醒,无论理论如何更新,名物与技法的实证考证始终不可忽视。

三天会议落幕,对古代壁画的研读仍将继续。壁画无法摆脱风化剥蚀,丹青终有消弭之时。今天的检测修复、临摹考证与记录传播,是以当代学者的担当,为文明留下可传之后世的文化记忆。墙面上的色彩与线条,也将在一代代人的凝望和守护中,获得超越物理载体的恒久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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