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青铜器遇上动漫——《狞厉与肃穆:中国古代青铜器的纹样》序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陈雍

image.png

青铜是人类最早发明的合金之一,中国古代青铜器主要是铜、锡合金,或铜、锡、铅合金,跟古代西亚、欧洲的不完全一样,有自身发生发展的轨迹。中国历史上以青铜制作器物的物质文化阶段被称为青铜时代,这个时代出现了夏、商、周为代表的早期国家。

青铜器是夏、商、周三代物质文化、制度文化和精神文化的结晶。历史的岁月给青铜器蒙上一层厚重的神秘色彩,远离了今天的社会生活。让收藏在博物馆里的文物“活”起来,把考古文物“冷知识”变成大众的认知,是考古文物工作者努力的方向。

为了让中国古代青铜器“活”起来,开亮君把动漫的计算机描图手段运用到青铜器上,在深颜色的青铜器图案里用高亮线条描摹出动物纹样,高亮线条与深色背景之间拉开距离,形成虚拟的景深,产生出动物纹样从青铜器里跳出来的视觉效果。例如,子仲姜盘里面塑造的各种小动物,在静静地等待水的召唤,当它们被高亮线条勾勒出来,再辅以动态的水波,就好像往盘子里注水形成的池塘,一下子小动物们活了起来,动了起来,禽戏、鱼游、蛙鸣,宛如一幅生动活泼的动漫。

开亮君还把动漫的计算机着色手段施展到青铜器上,用不同颜色描摹出动物纹样的构成与结构,体现出作者对纹样的理解与表达。河南新郑李家楼大墓出土的莲鹤方壶,器身的纹饰相当繁复,一般读者不好理解。作者用不同颜色描摹出龙与凤、虎、蛇缠绕一起的样态,读者按照颜色就能够清楚地看出,龙、凤、虎、蛇的位置关系所体现的阶序,这样,象征化动物纹样的社会学含义也就不难理解了。

这本书一共收录早商到春秋战国时期的青铜器37件,其中容器类29件,非容器类8件,容器类数量最多的是酒器(尊10件、觥5件、卣3件)和食器(鼎4件)。

商周时期青铜容器的整体造型分为两类,一类为“器”,整体造型与陶器器形类似,如鼎、甗、壶、盘等;另一类为“物”,整体造型模仿某种动物的形状,如尊、觥、卣等,这类造型的青铜器有兽、禽、人三种。这本书收录模仿动物造型的青铜器集中在酒器类,有兽形和禽形两种。

商周时期青铜器纹饰的纹样,大量的和主要的是动物纹样和几何纹样。动物纹样有两种表达方式,一种是对视觉形式的描述,如虎、牛、鸟、蛇等现实中的动物;另一种是对想象形式的创造,如饕餮、夔龙、凤等现实中没有的动物。这本书只收录了动物纹样,没有几何纹样。

安阳殷墟武官村大墓出土的后母戊鼎,器身为肥遗纹、夔龙纹,鼎耳为虎食人纹和鱼纹,鼎足为兽面纹。肥遗纹、兽面纹和夔龙纹实际是同一种想象的动物。肥遗纹、兽面纹是这种想象动物的正视形象,兽面纹又称为饕餮纹,即有首无身的肥遗;夔龙纹是这种想象动物的侧视形象。饕餮,见于《吕氏春秋》;肥遗,见于《山海经》;夔,见于《山海经》《庄子》。

商代后母戊鼎的兽面纹(饕餮纹)和肥遗纹的构图,即人类学家所说的剖分表现法。莱维·斯特劳斯在“亚洲和美洲艺术中的剖分表现法”中说:“商代装饰艺术的最鲜明的特点之一是,它以一种特殊的方法把动物表现在一些平面或圆桶状的器物表面上。这就好像是人们捕获了动物将其纵剖开来,从尾部顶端开始,几乎直劈至鼻端,但不是完全劈开。然后将这两半分开,又将这一分为二的动物在器物表面摊平,两个半身的联结处只在其鼻端。”([法]克洛德·莱维·斯特劳斯著,谢维扬、俞宣孟译:《结构人类学》,上海译文出版社,1995年)

考古发现,中国史前时期的半坡文化彩陶纹样和良渚文化玉器纹样都是剖分表现法。

商代青铜器的“虎食人”器物造型和装饰纹样,学界有不同的理解。张光直认为,商代青铜器的动物纹样是与当时的人与动物的关系分不开的,这些动物很可能做过巫师的助理精灵。(张光直:《中国青铜时代》,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2年。)他说,对社会体系进行操纵的关键,在于社会与经济的分层,在中国这种分层在三处从考古和文献资料可以证实的项目中取得表现,即宗族分支、聚落的等级体系(导致城市和国家)和萨满阶层以及萨满法器(包括美术宝藏)的独占。在分层的宇宙内,祖先和神居住在上面的层次。生人经由萨满或萨满一类的人物,借动物伴侣和法器——包括装饰着有关动物形象的礼器——的帮助与他们沟通。在像中国这样把祖先或神的智慧的赋予与统治的权力之间画等号的文明之中,对萨满服务的独占与美术宝藏——亦即萨满法器——的占有便是社会上层人士的必要条件。(张光直著,郭净译:《美术、神话与祭祀》,辽宁教育出版社,2002年。)

曲枫认为,在萨满观念中,人和动物在本质上是相等的,人与动物之间可以互相转型。萨满有动物助手,在由他们所带领的祭仪上,他们和助手带上动物的皮、面具,运用其他特征以完成向动物的转型。按照这样的解释,后母戊鼎耳的虎食人纹,表现了巫师及其蒙着虎皮的助手,通过迷幻术(ecstasy)仪式与神界沟通。

他还认为,商周的青铜文化虽然是萨满式文明,但不能仅仅用萨满教的宇宙观、灵魂观、迷幻术等一般理论解释商周青铜器,而是需要用神经心理学作进一步解释。他建议用“意识变型”的物象——即人们的意识处于一种非正常状态下所看到的物象,解释商周青铜器中那些超现实的具象动物纹饰和抽象几何纹饰。按照他的说法看商代青铜器纹样,以鼻子为对称轴的兽面纹(饕餮纹)和肥遗纹,纠缠在一起的龙纹等动物纹样,以及涡纹、四瓣目纹、云雷纹、菱格纹等几何纹样,都能够用神经心理学“意识改变状态”(Altered States of Consciousness)模式做出认知方面的解读。(曲枫:《青铜与文字的婚礼——夏商周神话、艺术与思想》,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19年。)

这本书在没有被读者阅读之前,它只是一个“文本”,读者的阅读使这个“文本”转化为“作品”。读者在阅读过程中,能够并且应当用自己的认知去解读这个“文本”,只有这样,“作品”的意义才会显现出来。这本书读起来很有意思,我愿意把这本书推荐给年轻的朋友们。

《狞厉与肃穆:中国古代青铜器的纹样》

作者:开亮君

出版社:浙江古籍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3年1月

定价:218元

往期回顾

Copyright Reserved 2022 版权所有 中国文物报社 京ICP备 19002194号-6

网站管理:中国文物报社 技术服务电话:86-10-84078838-61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