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夏天,我穿着母亲缝制的粗布衣服,只身来到北京西北郊的燕园。我从小爱好文学,喜欢读鲁迅、郭沫若、茅盾的书。所以报考北京大学时,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中文系,梦想将来当一名作家。然而事与愿违,中文系没有录取,我却因为历史成绩突出而进入历史系。
北京大学历史系包括中国史、世界史、考古三个专业,第一年不分专业,所有学生在一起上基础课。随着第一学年的结束,面临选择专业时,我犯了难。恰在此时,教旧石器时代考古的吕遵谔老师前来动员。他对大家说,学历史就要搞考古,考古多好呀,游山玩水。吕老师的一句“游山玩水”颇具吸引力,于是我选择了考古专业。当时我不会想到,考古将成为我终身为之奋斗的事业。这年暑假,我回到老家——河南郑州荥阳东赵村,在村南的土坎上捡了几块陶片,还写了一篇小文,开始了人生第一次田野考古调查。
在北大上学的五年,是我学习、生活的重要时期。1958年,国家提出“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为此,北大考古系提出,要过一个“共产主义的暑假”,1956级、1957级两个考古班的学生住在周口店,参加考古发掘。
当时刚上完吕遵谔老师讲的旧石器时代考古课,同学们热情高涨,我打心眼里赞成,毕竟这是入学以来的第一次考古发掘,而且是去闻名世界的周口店遗址,在这里曾经挖出猿人头盖骨,将直立人的历史向前推了几十万年。意气风发的我们提出口号:“大干一个月,挖出猿人头,向国庆献礼。”我们全班同学坐在大卡车上,一路欢声笑语来到周口店,住在龙骨山上。
那里地层极为牢固,学生们干劲十足。尽管没有挖出猿人头,我们也收获颇丰,挖出了不少动物化石和石器,排成一列,老师们便现场开始教学,告诉我们这是什么东西,有什么意义。
考古实习期间,有很多名人来到我们工地,比如郭沫若、裴文中、贾兰坡,都是我们崇敬的大学者。中国科学院院长,著名历史学家、文学家郭沫若来看望我们,向我们问好。郭老幽默地说:“你看你们多幸福啊,工具一扒拉就能扒拉出一块骨头!”他鼓励我们把考古当成终生的事业,最后我们全班同学与郭沫若院长合影留念。
贾兰坡是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的主任,他来指导我们发掘,令我们喜出望外,因为贾先生是仅次于裴文中的考古学家,而裴文中是1929年最早在周口店遗址发现猿人头盖骨的。更令人惊喜的是,贾兰坡的夫人亲自给我们做饭,有同学打趣:“这饭太值钱了,有考古的味道,咱们太幸福了!”
那年暑假天气很热,虽然每天都是汗流浃背,但是大家有说有笑,过得很开心。到了晚上,或者遇到下雨天,老师会给学生们上课,学习与旧石器考古有关的知识。一个月的暑假过去了,我们虽然没有挖出猿人头,但是通过以下三个方面的训练,对考古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第一,在贾兰坡先生和吕遵谔老师的指导下,我们发掘出一批动物化石,如剑齿象、鬣狗、肿骨鹿等。
第二是基本学会了使用手铲、毛刷,特别是学会用钢钻打洞。我们买来钢砧和铁锤,铁锤的木柄很软,抡起来晃晃悠悠的,起初抡几次都打不到钢砧上,后来一锤一个准。
第三是成立了科研小组。我们去访问当年发掘周口店的老工人,让他们回忆当年的发掘情况以及裴文中发现猿人头盖骨的过程。我们虚心访谈,认真记录,整理成资料,同时编写了《中国旧石器考古小史》。对于考古,虽然我们还不是很懂,但至少不像以前那样觉得非常神秘了。
当时山下驻有解放军,我们参加了军训,练习出操、走正步,只是没让我们练习打枪,有点遗憾。发掘间隙,我们跟部队举行了篮球比赛。整个实习生活是非常愉快的。自那时起,我就像是揭开了考古那神秘面纱的一角,得以一睹真容、初窥门径了。
(本文摘自2025年7月文物出版社出版的《我们为何要考古:李伯谦自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