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代早期青铜铸造业在二里头文化的基础上有了很大的发展,为殷墟青铜器走向高峰奠定了基础。青铜大方鼎是早商青铜铸造业的代表作,它们以形体硕大、深斗形腹、腹部偏上装饰横带状兽面纹、底边与两侧边环以U形乳钉纹带、柱形蹄足等为特征。1974年以来,在郑州的张寨南街、向阳食品厂、南顺城街三处窖藏陆续出土了8件大方鼎。形制非凡的大方鼎是商王室活动的见证,成为郑州商都地位的标识。在山西平陆坡底村前庄遗址、江西新干大洋洲商墓也各出土过1件大方鼎。这些发现为考察以往出现的大方鼎提供了依据。
在郑州方鼎发现之前,人们不能辨识早商方鼎,事实上,类似的方鼎在北宋《博古图录》中已经著录过。该书载有两件方鼎:“前一器,高二尺二寸,耳高五寸八分、阔六寸,深一尺二寸六分;口径长一尺七寸、阔一尺二寸,容一石九斗一升,重八十六斤七两。四足,无铭。后一器,高二尺一寸六分,耳高六寸一分,阔七寸,深一尺一寸七分,口径长一尺六寸三分、阔一尺三寸六分,容一石七斗,重一百斤。四足,无铭。右二器,方之诸鼎,特为高大。所同者,周以乳形,纯缘之下环以饕餮。所不同者,前一器乃夔足,而眉作蛇虺蟠屈之状。后一器足亦作夔形,而鼻稜四翼屹起,然款足与体俱彻,恐致水火之齐,欲其易熟尔。但形制质朴,为众鼎之雄,实可宝于后世者。”
同时代的黄伯思《东观馀论》也记录了“周方鼎”:“今此二器,制度与诸方鼎同,盖周器也,故目以‘周方鼎’。其大也几可以函牺牛之全体,其文镂也淳美而不太华,其中也略无款刻……此鼎腹之四周皆饰以乳,其数比他器为多,盖示推己以致养之义……此鼎形特大而乳极多……鼎之四足皆衔以羊体……鼎之唇缘,其文镂也,合则为饕餮,以著贪暴之戒……至于足之中空上彻于底而无碍,则以澂肉洎之滓浊,兼取其易饪耳……”
黄氏曾参与考订北宋内府所藏书画法帖、金石古器等,他的不少意见被采入《博古》书中。《东观馀论》是由其子辑成的,书中记录的两件方鼎的信息与《博古》一致。
《博古》收录的铜器,至靖康之变,大部分被金人掳携北上,“然其十之一二,尚见于张抡《绍兴内府古器评》。”其书云“周乳纹鼎二。二器形模制作皆无少异,通体不加雕镂,惟饰以乳而已。”张书不摹器形、款识,只是考释铭文。透过张抡的记载,仍可以推定,他所评述的对象正是《博古》方鼎。此后,两鼎便罕见于记载。
《博古》两鼎形制都是长方形器口,外折平沿,两侧圆拱形竖耳,耳外壁作凹槽状(槽内有两至三道凸棱)。腹部呈上宽下窄的长方斗形,口沿下饰一周横带兽面纹,腹部两侧边及底边饰以U形乳钉纹带。上粗下细的蹄足,上端装饰兽面,下部饰数道凸弦纹,蹄足内部中空,直接连通器腹内底(“款足与体俱彻”“足之中空上彻于底”)。这些特征均见于郑州等地出土的大方鼎。
我们按照宋代度量衡的量值,把两件方鼎的尺度折算成今值,与考古出土的方鼎尺寸、重量进行比较(表1,表中省略了年代明显偏早的南顺城街H1上:3、4、2鼎)。
相形之下,《博古》两鼎体量接近,高度尺寸不及出土诸鼎(不排除有换算标准、铜器或有泥心等原因导致的误差),若单论重量却可以排在已发现的早商方鼎前列,说明两鼎的器壁要更厚一些。器壁增厚是早商方鼎向殷墟大方鼎发展的趋势。
《博古》方鼎与郑州等地的方鼎相比,有不尽相同的地方。如兽面的鼻梁较郑州方鼎为宽且凸起(“鼻稜四翼屹起”),蹄足有勾戟扉棱,也不见于郑州、平陆的方鼎。
两件方鼎之间也有细节差异。方鼎一腹部正中是细阳线兽面纹,因采用双钩描绘,可知其线条较粗,鼎腹左右两侧及口沿下四隅仅装饰凸起的圆目,以回纹为底纹,蹄形足,下端有两道弦纹,足根饰以浮雕羊首兽面。方鼎二腹部正中、腹侧是宽线兽面纹,无底纹,蹄形足,下端有四道弦纹,足根饰以C形角兽面。这些特征帮助我们推断《博古》方鼎的序列位置。
《博古》等书将方鼎视为周器是不足凭信的。这类大方鼎属于杨宝成等先生论述中的Aa型大方鼎(《考古》1991年6期),它出现于二里岗期,流行于殷墟期。
该型大方鼎的演变趋势是:最初为上粗下细、内部中空的柱足,足下端鼓凸如兽蹄,写实性较强,足上饰以横带状兽面纹,下端有几道凸起的弦纹,其例以郑州方鼎为早。后续的方鼎变得器壁厚重,鼎足是粗壮的柱足,上下粗细较为均一,蹄足意味消退,足根装饰浮雕兽面,兽面中间有宽厚的扉棱。西北岗王陵HPK1004兕鼎及鹿鼎、㚸(司母)戊鼎、小屯M5:789及809㚸辛鼎皆属此类。时代再晚一些,此类方鼎变得小巧庄重,进入小方鼎的序列,足部呈上下粗细均一的细高柱足,这种小方鼎流行于殷墟后期和西周早期。
顺便提到,殷墟四期有一类成对的小方鼎,其例有:国家博物馆藏小子父己方鼎和圣路易艺术博物馆藏小子作父己方鼎;安阳小屯工作站院内82M1:44庚獿父丁方鼎(1件);安阳刘家庄北M1046:16、17方鼎;安阳郭家庄1987M1:19、20方鼎;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和西雅图艺术博物馆分别所藏冉癸方鼎等。以往或有学者把最后一例的年代归属于中商,乍看之下,这种方鼎的乳钉纹、带状兽面纹或细阳线云纹、连珠纹酷似早商风格,唯其器体矮小厚重,实心柱足细长,与早商方鼎不同。我们认为,殷墟四期的小方鼎属于“复古”作品,前举例第一、第二小方鼎,就是以早商的方鼎为蓝本的。
郑州三处铜器窖藏的埋藏时间是二里岗上层二期,但8件青铜方鼎铸造的年代有相对的早晚,学者对它们进行了分组:最早的一组包括南顺城街H1上:2、3、4三件,形制纹饰素朴原始;稍后一组包括向阳食品厂H1:2、8两件及南顺城街H1上:1鼎;最晚一组包括张寨南街杜岭1号、2号鼎。
如果按照四足的装饰进行区分,郑州商城的8件方鼎可以分为四种:第一种是正、倒三角形几何纹,包括前述第一组的3件鼎;第二种是柱足上半部光素,有向阳H1:2;第三种是柱足中段饰横带状细阳线鱼尾形兽面,包括向阳H1:8和杜岭的两件;第四种是C形角兽面,自足根开始施陈至柱足下部,包括南顺城街H1上:1。
《博古》方鼎二的足根装饰C形角兽面纹,与郑州较晚的南顺城街H1上:1鼎足兽面一致。其他足根为C形角兽面纹的例子,见于平陆前庄大圆鼎,济南大辛庄M139:1大圆鼎,喀左小波汰沟兽面纹大圆鼎,连云港大村大圆鼎等。后3例鼎足的兽面是扉棱状鼻梁、浮雕C形角形状,已接近殷墟一期的小屯M5:808亚弜鼎鼎足。
方鼎一的足根兽面纹,《东观馀论》形容为“四足皆衔以羊体”,从摹绘的图像来看,是浮雕形羊角兽面。《博古》描摹纹饰精细,这种羊角兽面在考古中的确切实例,是新干大洋洲XDM:8方鼎鼎足。若把方鼎一腹部正中的双勾兽面填实,再与新干方鼎的兽面比较,二者的相似性就更明显了。
《博古》两鼎足部均带有扉棱,这一特征尚未出现在郑州、平陆方鼎上。时代接近的足部有扉棱的鼎,除了前举小波汰、大辛庄、大村等例之外,还有安阳三家庄窖藏G1:7圆鼎。其他时代接近带有扉棱的铜器,可举郑州人民公园圆尊、灵宝东桥圆尊,北京平谷刘家河羊首罍,藁城台西采集C:4鼎,陕西礼泉朱马嘴鼎、甗等为例。
大洋洲墓出土的青铜器中,有半数以上的青铜礼器带有勾戟扉棱。这批铜器的年代主体属于中商时期,也就是介于二里岗上层和殷墟一期晚段之间。孙华指出,新干虎耳大方鼎正介于向阳H1方鼎和殷墟㚸辛鼎之间。
在目前的研究中,以上列举的比较材料是二里岗上层二期至殷墟一期的典型例子,这一区间相当于邹衡先生商文化分期的早商第Ⅵ、Ⅶ、Ⅷ组,在一些学者那里是以“中商”概念出现的。因此,《博古》两件方鼎的序列位置是较为清楚的——它接续郑州最晚的方鼎,是二里岗上层二期与殷墟一期之间的铜器。
两件方鼎都是早商之末的作品,它们是否为同一时地出土?二者的制造背景是怎样的?
方鼎一的浮雕羊首、带有勾戟扉棱的柱足,与大洋洲方鼎极其近似,可能与后者存在联系,或受到大洋洲所属吴城文化的影响。方鼎二的诸多特征已见于郑州最晚的方鼎南顺城街H1上:1,只是较后者多出足根的扉棱,器足是中商流行的C形角兽面纹。这说明方鼎二处在郑州与殷墟之间的传统序列中,其制造者当与郑州商城或安阳殷都存在联系。
早商大方鼎的出土地点已如前述。殷墟大方鼎出自商王、王后之墓:西北岗HPK1004出土兕鼎、鹿鼎纹饰与铭文呼应,是商王田猎活动之后“铭功旌纪”的记事作品,堪与同类兽骨记事刻辞合观;㚸戊鼎、㚸辛鼎分别是祭祀武丁配偶妇妌、妇好之器。大洋洲铜器的主人属于吴城文化的最高统治者。
郑州三处窖藏皆位于商城内城墙之外的岗阜上,出于有目的的瘗埋。窖藏的原因,或认为属于王室内部动乱导致的埋藏,或认为属于祭祀仪式的遗物,后一说所举“祭祀瘗埋”的依据较为可信,只是对祭祀对象仍有不同看法。出土1件大方鼎和2件大圆鼎的前庄遗址,位于石膏河汇入黄河处,崖岸脚下濒临黄河,同期临近地点有东夏冯商城、垣曲商城两个区域中心,前庄铜器可能属于商代贵族祭祀山川活动的窖藏。
总之,《博古》大方鼎当是出自两处早商末(或“中商”)等级很高的遗址。将来如能发现有关两鼎出土地点的史料,对于考古工作是有启示的。
(作者单位:河北师范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