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议何家村窖藏银制蒸馏器具医药内涵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李沛憶

西安何家村窖藏出土有唐代银瓶罐及相关炼丹器具,具有值得关注的医药内涵。本文从蒸馏器具的功用指向、医疗实践及传统医药文化等方向探论,延伸古代蒸馏工艺与传统医药发展的关联,并揭示其医药内涵和对传统中医药文化的影响。

银制蒸馏器的医药功用

该窖藏出土的两款银罐,应与唐代炼丹活动密切相关,是炼丹专用蒸馏器具,以其中的银制石榴罐为代表。银石榴罐共4个,形制基本相同,小口,平底,均有盖,器体厚重。罐口插有用以封口的塞柱,使其内盛物无论是液体还是粉末都不易泄流散发。罐底残留有加热痕迹。该器具与南宋时的《金华冲碧丹经秘旨》中石榴罐升炼器的示意图相似。技法上,石榴罐升炼器实质上与未济炉功用相同。即该罐的制法是一种向下蒸馏法。此外,同窖藏中发现有仰莲瓣座银罐,底部有孔,孔径与银石榴瓶瓶口相近,且有一周黄色的残存物,可能和《铅汞甲庚至宝集成》所记录丹合子功用相似。文献述将丹合子及水罐放置于匮中,四周被火包围,合子中的丹砂低温加热后生成水银,经丹合底部石砖的孔滴入下部的水罐中,被水冷却后成为液态水银。由此推测仰莲瓣座银罐或为炼丹反应器,与银石榴罐同属丹药加工器具。

两件银质器具造型精巧,纹样精致。结合窖藏同出药物遗存分析,其与唐代统治者迷信道教的服饵仙术,大力支持道士们炼丹活动的历史背景可谓契合,或证明道教外丹术在唐代得到空前的发展,服食外丹成为皇廷贵族盛行之风。葛洪《抱朴子内篇》指出,服食金丹是成仙的最主要途径,认为以行气、断谷、服食草木药物的一般方法修仙,效果只是获得长寿而已,而炼制金丹才是成仙的正途,所谓“小丹之下者,犹自远胜草木之上者也”。这种执着,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我国古代成熟的蒸馏制取工艺。从此可以看出道家的炼丹术应是推动了中国古代蒸馏技术的发展。同时,对比唐代医药文献可知,该时期丹药不再单一作为修仙之物,其已具有成熟的医疗功用。如唐代医家孙思邈著《太清丹经要诀》部分丹方有配伍草本药物,《备急千金要方》载有一种内服治疗疫病的“太一神精丹”。蒸馏器具已成为药物认知范式跃迁的物质载体,具有炼丹史与医学史的宝贵意义。以往关于中国古代蒸馏器具的研究多集中于蒸馏制酒的研究方向,而考古实物提醒我们,其医药功能指向的探论不应被忽视。

蒸馏制取丹药背后的医疗实践

观何家村出土的蒸馏器具材质,应属于上层权贵享有,体现当时对修仙长生的重视,也侧面反映出外丹养生的医疗实践。《道藏》第19册记载:“水银煞金银铜锡毒,化还复为丹,久服神仙不死。”白银性本有毒,不能直接服食,但作为炼丹器具与朱砂、水银药物相互作用,药石则可沾染上银之气,化解毒性,从而达到阴阳和合之道。同时,医药著作中注明服食丹药的禁忌,从而保持效果,维护机体平衡。此与炼丹蒸馏器的水银(汞)伏制法相呼应。作为丹方的原料,水银需经草木金石药伏制“去毒”后方可入药。“伏制”法即可以通过增加植物药来克制金石药的火热毒性,也可以通过燃烧或与地相接等方法减去火性。说明经实践,该时期对丹药毒性的认识相较成熟,懂得通过医药手段化解金石丹药的毒副作用。

炼丹蒸馏器具是古代药学从经验走向实验的关键物质中介。它能深层推动药性认知从整体医药向活性成分的范式转移,并折射出技术实践与自然哲学思想的深刻互构。汉代虽存在蒸馏提取技术,但医疗指向不明。如海昏侯墓出土的青铜制蒸馏器,印证汉代对蒸馏、冷凝已有了充分的认识和积累,并形成一定的蒸馏技术,但缺乏医药实践。且这种工艺技术主供于上层社会,一般世人无法接触,未得到普及延续。何家村窖藏的唐代银石榴蒸馏器及相关炼丹器具,则呈现出明确的医疗实践,是反映“升炼”思想的技术具现。透过出土器具,可知这种炼丹的蒸馏过程应是呼应了传统医学“升清降浊”与道家炼丹术“升华提纯”的哲学理念,可被视为模拟自然精粹生成的人工“升炼”。炼丹蒸馏器的出土,更加印证蒸馏制取过程“仿云雨之升降”,合传统医学“阴阳应象大论”养生哲理,是道医同途思想的最好佐证。

蒸馏炼丹的医药学文化张力

通过何家村窖藏出土银石榴罐等炼丹器具实物,可窥见这种蒸馏工艺所释放的重要医药文化价值。炼丹术从产生便与医药学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晋书》言靳邵:“不知何许人,性明敏,有才术。本草、经方,诵览通究,裁方治疗,意出众表。创制五石散方,晋朝士大夫无不服饵,皆获异效。”《史记·扁鹊仓公列传》载:“齐王侍医遂病,自炼五石服之”。对比文献,可知金石用于治病疗疾也当在其用于“金丹”炼制之前,且炉火烧炼的方式似乎并非外丹家所独创,应有对中医药学的借鉴学习。中医药背景下,丹药的医药属性逐渐突显。蒸馏器具承载着人们修仙长生的梦,又反映了药物提纯意识的发展。银石榴罐炼丹器具承载的,已经不是单一上层社会对于修仙长生的执念,更有社会对传统医药养生的探索。传统医药发展下,医家对矿物药毒性的认识不断更新,对丹药文化的把握也趋于理性。

同时,传统炼丹术西传,促成了海外炼金术的发展及蒸馏提香思想的传播。如李约瑟相关著作中提及,中国的炼丹术在唐代对外交流中传入阿拉伯,经阿拉伯传向西欧,并催生出阿拉伯蒸馏提香工艺。唐代舶来香药的社会应用和需求正向递增,使得阿拉伯蔷薇露及蒸馏提香技术传入唐域。外来商人将蒸馏花草制取的香露售卖至唐,受到唐人喜爱,推动了该时期香药文化的新发展。蔡涤《铁围山丛谈》也言蔷薇水“实用白金为甑,采蔷薇花蒸气成水,则屡采屡蒸,积而为香,此所以不败。但异域蔷薇花气,馨烈非常,故大食国蔷薇水虽贮琉璃缶中,蜡密封其外,然香犹透彻。闻数十步,洒著人衣袂,经十数日不歇也。”说明这种特殊香品及附带的蒸馏提香意识已被初步引入。这种蒸馏技术获得新关注,虽然传播初期未能将这种提取工艺广泛延续发展,但人们对香药的喜爱,使得这种意识逐步存蓄,最终在明代西方药露的传播影响下,该“露剂”剂型彻底纳入本土医药体系。

中外文化交流下,古代蒸馏工艺辗转更新。从金丹到药露,其医药属性业已凸显。出土蒸馏器具与文献相互验证,明确传统医药文化对道家炼丹术的容纳之力与消化之功。同时,蒸馏炼丹器一方面承载着人们的神圣信仰,另一方面又是早期药物制备的实用工具,这种虚幻又实用的矛盾统一体,在不同文化交互下又迸发出新的意义。

(作者单位:陕西中医药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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