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周玉鹿:
晋侯墓中凝结的千年情韵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张瑜

在山西博物院的馆藏珍品中,有一件出土于山西省曲沃县北赵村晋侯墓地63号墓的西周玉鹿,它以独特的魅力承载着深厚的历史文化内涵。63号墓为晋穆侯次夫人墓,随葬品多达4280余件,其中玉器800多件,仅玉戈就有12件,其陪葬品数量不仅超过了晋穆侯的正夫人,甚至超过了晋穆侯本人。其中闻名遐迩的晋侯夫人组玉佩,既彰显了次夫人娘家的雄厚实力,也体现出晋穆侯对她的深厚宠爱。时值七夕将至,让我们透过这件玉鹿,探寻其中蕴含的岁时风华。

晋侯墓地中的特殊存在

晋侯墓地犹如一部埋藏地下的史书,北赵村的这片土地下,整齐排列着晋国历代诸侯及夫人的墓葬。这片墓地的发掘改写了晋国早期历史研究的格局,通过对墓葬序列的梳理,不仅厘清了从晋武侯到晋文侯的世系传承,更揭示了西周时期诸侯国的礼制规范。63号墓在这片墓地中显得格外特殊,其墓葬规模虽符合夫人级别,但随葬品数量不仅超越了晋穆侯的正夫人,甚至超过了晋穆侯本人的墓葬,这种现象在等级森严的西周社会堪称罕见。

西周时期的玉器使用有着严格的等级规定,《周礼·春官·大宗伯》记载“以玉作六瑞,以等邦国”。晋侯墓地出土的玉器群显示,当时晋国的治玉水平已达到极高水准,而63号墓的玉器无论是种类还是工艺,都代表了西周晚期的巅峰成就。在这个背景下审视玉鹿的出土,它已不仅是一件装饰器物,更是墓主人社会地位与情感生活的物质载体。

西周治玉的巅峰之作

当我们近距离观察这件玉鹿,会为西周工匠的精湛技艺所折服。它采用典型的“片雕”工艺,以黄褐色和田玉为原料,经切割、打磨、雕刻等多道工序制成。玉鹿的头部呈前倾姿态,吻部前突,双目采用西周玉器典型的“臣字眼”,这种由外眼角上翘的弧线与瞳孔构成的眼部形态,赋予了动物形玉器独特的神韵。两只大耳向两侧舒展,与粗壮的鹿角形成巧妙的平衡。

鹿角的设计堪称艺术与工艺的完美结合,主枝向左右平展后分为两杈,前杈卷曲成两个镂空圆孔,后杈则向后勾曲,既保留了鹿科动物的特征,又融入了艺术化的夸张处理。这种造型在晋侯墓地出土的其他鹿形玉器中独树一帜,与上海博物馆藏的西周玉鹿相比,其鹿角的镂空技法更为复杂。苏荣誉在《周代玉器工艺研究》中指出,这种圆孔的制作需要先用金属工具钻孔,再以线具切割打磨,仅这道工序就需要极高的技巧。

玉鹿的躯体雕刻暗藏玄机。两道圆弧线勾勒出饱满的胸肌与臀部,既准确表现了鹿的肌肉结构,又形成了富有韵律的视觉效果。后肢前曲的姿态打破了对称构图的呆板,使静态的玉器产生了动态的张力。这种以简驭繁的表现手法,摒弃了冗杂纹饰的堆砌,仅以寥寥数笔精准勾勒的线条,便将器物承载的文化内涵尽数传递。借助显微技术观察可见,玉鹿通体经过反复研磨抛光,表层形成了如凝脂般温润的包浆,即便是转角接缝处,也处理得圆润光滑,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工匠对工艺的执着追求。与商代玉鹿相比,这件作品展现出明显的时代进步。殷墟出土的商代玉鹿多为平板状,姿态较单一,而西周玉鹿在造型上更注重动态捕捉。杨伯达在《中国玉器通史》中指出,西周玉鹿的“臣字眼”较商代更为柔和,躯体线条也从僵直变为流畅,这种变化与西周时期“敬天保民”的思想转变相呼应,体现了人文精神的觉醒。

鹿形玉器的多重意蕴

在西周的文化语境中,鹿并非普通的动物符号,而是承载着多重象征意义的文化载体。《山海经·南山经》记载“杻阳之山,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谣,其名曰鹿蜀,佩之宜子孙”,将鹿形生物视为祥瑞。这种观念在玉器制作中得到充分体现,晋侯墓地出土的鹿形玉器,数量远超其他动物造型,显示出鹿在当时信仰体系中的特殊地位。

鹿与“禄”的谐音关联,在西周时期已初现端倪。《说文解字》释“禄”为“福也”,而鹿作为祥瑞的象征,逐渐成为福禄观念的物质载体。63号墓中随葬的12件玉戈,与玉鹿形成“文武相济”的组合。戈象征权力,鹿象征福禄,共同构成了对墓主人身份的完整诠释。

在婚俗礼节中,鹿的象征意义更为直接。《仪礼·士昏礼》记载,古代婚礼“纳征”时,得送黑色和浅红色的丝织品,再配上成对的鹿皮。可见鹿皮在婚礼中的重要性。晋穆侯给次夫人如此精致的玉鹿,可能是把用鹿皮的婚俗升级了,用玉器代替实用的鹿皮,既保留了原来的好兆头,又能显出贵族身份。

鹿在七夕文化的形成过程中扮演着特殊角色。在《焦氏易林》中记载“鹿得美草,鸣呼其友”,将鹿鸣视为爱情的隐喻。从西周玉鹿到七夕意象,这种文化符号的传承并非偶然,它体现了古人对美好情感的持久追求。

从西周玉鹿到七夕传统

七夕节的形成经历了漫长的历史过程。《诗经·小雅·大东》记载“跂彼织女,终日七襄;虽则七襄,不成报章”,说明当时已有对织女星的观测。而将牛郎织女传说与七夕节结合,则始于汉代,但其中蕴含的爱情观却与西周时期一脉相承。

玉鹿所蕴含的爱情象征意义,在后世的七夕习俗中得到了延续。唐代诗人林杰在《乞巧》中写下“家家乞巧望秋月,穿尽红丝几万条”的诗句,生动描绘出七夕节时女子向织女祈求巧手的场景。而这件西周玉鹿简洁的线条,恰似织女手中的丝线,以最为凝练的方式编织出动人的情感。

一件玉鹿的历史分量

当我们将这件玉鹿置于更广阔的历史视野中,会发现它的价值远不止于工艺精湛。在考古学研究中,该玉鹿可作为西周晚期玉器制作工艺的典型标本,为相关断代研究提供关键参照。其鹿角的镂空技法与躯体线条的处理特征,清晰展现了这一时期玉器加工的工艺范式,为同期玉器的年代判定与工艺溯源提供了重要标尺。

从出土遗存来看,山西地区所见西周玉鹿数量不足10件,但均属同期玉器中的精品。2022年,由著名考古学家、良渚博物院院长徐天进主持策划的“郁郁乎文哉”特展,集中呈现了西周晋国玉器的代表性遗存,其中山西博物院与山西省考古研究院藏4件西周玉鹿的南下展出,为学界与公众提供了系统观察此类器物的契机。2024年深圳南山博物馆“有美玉于斯——山西周代出土玉器展”中,5件山西西周玉鹿的集中亮相,更成为该类遗存迄今最完整的一次学术展示,进一步凸显了其在西周玉器研究中的典型性。

从物质文化交流视角分析,该玉鹿及同类器物的玉料来源具有重要学术启示。除部分采用本地玉料外,个别玉鹿经检测确认为和田玉质地。考虑到西周时期晋国所在的中原地区与和田玉原产地(昆仑山脉沿线)存在遥远的空间距离,这一现象实证了当时中原与西域间已存在稳定的玉石贸易通道,为探讨早期丝绸之路的物质交流形态提供了重要的考古依据,对理解先秦时期跨区域文化互动具有关键意义。

在文化史研究中,玉鹿的发现为解读西周社会的性别关系提供了新视角。传统观点认为西周是男权至上的社会,但63号墓的随葬品配置显示,贵族女性在特定情况下可拥有超越常规的财富与地位。

从艺术史角度看,这件玉鹿不追求细节的逼真,而是通过姿态与线条的巧妙处理,捕捉鹿的精神气质。这种“以形写神”的艺术理念影响了后世的造型艺术,从汉代的画像石到唐代的三彩俑,都能看到这种审美追求的延续。

七夕节的核心精神是对真挚情感的赞美,而这件西周玉鹿所承载的,正是这种精神的早期形态。当我们在博物馆中凝视这件文物时,看到的不仅是一件古代玉器,更是一个民族对美好情感的永恒追求,它如同跨越千年的信使,让我们在传统与现代的对话中,读懂文明的传承与力量。

(作者单位:山西博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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