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田囤粮”，是刻进国人骨血里的记忆。那是对丰饶的不懈追求，是农耕文明代代相传的印记。这份执念，究竟在华夏大地上延续了多久？答案，藏在四千年前的黄土之下，也映在当下丰收的田野里。
金秋时节，淮阳区四通镇时庄村的农田里，目之所及尽是沉甸甸的金黄。收割机的轰鸣与农人的笑语交织回荡，晒场上的新收玉米在秋阳下泛着琥珀色柔光，空气中漫溢着秋作物特有的醇香。田间地头，人们弯腰忙碌，采收着今岁大地的馈赠。
村南头，一片蓝色彩钢棚下，便是距今约四千年的粮仓城遗址。作为我国目前发现的最早粮仓城遗址，时庄遗址入选2020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这片遗址总面积约10万平方米，涵盖龙山末期至夏代早期、东周、汉唐等多个时期的遗存，核心仓储区域则是一方约5600平方米的人工垫筑台地。驻足于此，眼前经精细揭露的考古现场肃穆沉寂，与不远处的丰收喧嚣形成跨越千年的呼应。28处遗迹静默陈列，环绕着坍塌的屋基，外围则环绕两圈夯土墙。这些遗迹形制独特：地基高筑，外层抹泥如披防潮蓑衣；下方铺设隔水层与绝水层，考古人员还在此发现排水沟、土坯立柱等遗迹，底部更铺垫着早已炭化的芦苇类植物编织物。这套先进的储粮工艺，完美诠释了先民“藏粮于技”的智慧。更值得关注的是，在这片台地周边150平方公里范围内，还分布着至少15处同时期聚落，它们大致呈散点状分布，共同构成庞大的区域性聚落群，为这座单一功能的仓城提供了坚实支撑。
这处珍贵遗址的重见天日，源于一份细致的文物保护自觉。2019年春，淮阳区四通镇时庄村一家秸秆生态能源开发公司即将动工，河南省人大代表、时庄村党支部书记时兴荣主动向文物部门报告，请求先期勘探。他说，淮阳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地下文物分布情况难以预判，动工前先请文物部门开展勘探，才能避免施工损毁古墓等珍贵文物。正是这份审慎，让这座千年粮仓免遭破坏。考古人员通过钻探初步判定此处为文物遗址，随着发掘深入，经碳十四测年确认，该遗迹距今3750年至4000年，属夏代早期——这一时期恰对应文献记载中“太康失国”至“少康中兴”，为夏文化考古研究提供了关键线索。对出土植物样本的分析显示，遗存均为粟和黍（即小米与黄米），土壤中还检测出炭化的粟黍种子，一切不言自明：这里曾是专为囤积粮食而建的仓城。时兴荣的讲述，为这份考古发现增添了几分人文温度。
我的思绪飘回四千年前的夏代早期。这座寂静土台，当年该是何等熙攘？农人赤膊呼喝，将金黄的粟黍扛上高台，填入以芦席为衬的仓廪——考古复原的粮仓主体为土坯砌成的圆柱形，顶部覆以伞状茅草，不仅设有防水防潮层，还预留了通风口，且当时贮存的是小米、黄米的稻穗，而非谷物颗粒。空气中弥漫着谷物曝晒后的暖香，混杂着泥土与草叶的清新。记账者或许正以简陋刻痕，记录收成的丰俭。遗址内极少发现灰坑、陶窑、墓葬等其他类型遗迹，恰恰暗示此地并非普通聚落，而是功能纯粹的“仓城”——远古的“天下粮仓”。作为龙山末期中原地区新出现的小型专门化聚落，它区别于普通城址与一般聚落，是一种崭新的聚落形态。同类性质的遗迹虽在杞县鹿台岗、偃师二里头、偃师商城等地有发现，但唯有此处年代最早、分布最集中、功能与结构也最为清晰。
这一发现，令人心魂悸动。原来，“仓廪”二字早已深植先民心中。甲骨文的“仓”字，正是地下窖穴覆以锥顶的形制，兼具防雨、防风、防沙功能。时庄这28座沉默的粮仓，将文字记载转化为实物实证。它们无声诉说：早在文明肇始之际，先民便已深谙“藏粮于技”的智慧，为民族生息筑牢了最坚实的根基。这也印证了四千年前的夏代先民，已在周口淮阳这片古老土地上创造了辉煌的农业成就，孕育了繁荣的农耕文明。更重要的是，这座仓城的规划性与专一性，证明夏代早期已形成较为完整的粮食收储与管理制度，为研究中原地区早期国家的粮食储备、统一管理乃至可能存在的贡赋制度提供了绝佳实物资料，助力我们重新审视早期夏王朝的社会组织结构与国家治理水平。其方形夯土围垣式布局，还可与登封王城岗小城、二里头“九宫格”式布局相参照，为夏王朝考古研究补上关键一环。
从这处夏代源头出发，一条粮仓脉络在历史长河中绵延不绝。史册所载，秦末敖仓是楚汉争霸的必争命脉；官渡之战中，曹操夜袭乌巢，一把火奠定三分天下之势；隋末黎阳仓、回洛仓开仓赈饥，凝聚起民心所向。考古发现中，偃师商城的囷仓、汉代陶仓楼、隋唐含嘉仓的宏大遗址……无不印证着“仓廪实而知礼节”的古训。粮食，始终是这片土地上最根本的生存根基。
如今，我脚下的周口大地依旧丰饶。四千年后，“藏粮于技”的方式虽已迭代，但作为传统农区的周口，“中原粮仓”的定位从未改变。一组数据印证着这份坚守：周口市粮食产量连年稳定在180亿斤以上，即便是遭遇严重汛情的2021年，粮食总产仍达184.74亿斤，稳居全省前列，是名副其实的“中原粮仓”。四千年前，先民在此筑仓储粮；四千年后，这里仍是国家重要的粮食主产区。历史与现实在此交相辉映，守粮护粮的初心在岁月传承中一脉相承。
古老的粮仓早已化作历史符号与文化载体：黎阳仓旁，新中国成立初期的土圆仓已成游人寻访的景点；北京南新仓的皇廒，蜕变为雅趣盎然的文化街区。这座四千岁的时庄遗址，想必也将循着这般轨迹，把深植民族血脉的“种田魂”，酿成滋养今人心灵的精神甘泉。
时庄粮仓遗址在夕照中静默如初，虽未发一语，却道尽千年沧桑。穿越四千年而来的，不只是一座粮仓遗迹，更是一个民族生于泥土、忠于粮食的不灭魂脉。回望四千年岁月长河，华夏民族的农业生产成就举世瞩目；数千年来，种粮与藏粮的方式虽历经巨变，但守粮护粮的初心从未改变。这份初心，历经千年未曾褪色；这份对丰饶的执着，早已融入民族血脉。一代代“守粮人”接续守护、传承，让古老的“中原粮仓”在新时代依旧焕发生机，也让这份源于黄土的文明基因，永远滋养着华夏儿女的心灵，绵延不息。
（作者单位：周口市淮阳区委宣传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