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对汉代人精神世界的探寻中,对画像石的研究无疑是一扇窗口——那些刻在石头上的画面,不仅是装饰,还承载着当时的信仰、宇宙观念与艺术追求。山东沂南北寨的汉墓,建于东汉晚期,其画像石从风格到内容都格外引人注目。墓中一处横梁颇有特色,密布着形态各异的神兽形象。引人注意的是,这些形象多能在《山海经》里找到文字依据。我们不禁思考:汉代人是如何把书中文字变成石上丹青的呢?
图文之间:石头上的《山海经》奇异世界
走进北寨汉墓的墓室,我们惊奇于其画像的繁复美丽与内容丰富,其中刻画的大量神兽,显然并非随意雕琢,似与《山海经》的记载暗暗相合。
笔者在一处墓室横梁上看到一种三头六尾的禽鸟,脑海里当即浮现《山海经·西次三经》里说的“鵸”:“有鸟焉,其状如乌,三首六尾而善笑,名曰鵸,服之使人不厌,又可以御凶。”工匠们抓住了“三首六尾”这个最鲜明的特征,把它视觉化;而文中提到它能“御凶”,也正符合墓葬中驱邪镇墓的需要。
类似能让人立刻联想到《山海经》文本的神兽图像还有许多。
如另一处刻画的鱼身鸟翼、呈飞翔之态的神兽,似是《山海经》中的“文鳐鱼”。《西次三经》载:“多文鳐鱼,状如鲤,鱼身而鸟翼,苍文而白首、赤喙,常行西海游于东海……见则天下大穰。”图像虽未及细绘纹理,但“鱼身鸟翼”这一跨物种组合的典型特征被准确捕捉,其所象征的丰收祥瑞之意,为墓葬空间增添了吉祥的寓意。
再有一处人首蛇身、左右各有一首的双头神兽,似《山海经·海内经》中记载的“延维”:“有神焉,人首蛇身,长如辕,左右有首,衣紫衣,冠旃冠,人主得而飨食之,伯天下。”传说得到并祭祀此神者可称霸天下。墓主选择将“延维”刻于墓中,或许寄托了对权势和地位的永恒渴望。
此外,如六足鸟尾的“鮯鮯之鱼”、马身人面虎纹鸟翼的“英招”、形似羊而有一角的“獬豸”等,均在《山海经》中有迹可循(“獬豸”在《山海经》中未直接描绘,本文所举似羊而有一角的神兽形象更接近《山海经》中的“軨軨”,形象与此相近的怪兽在之后《说文解字》《神异经》《后汉书·舆服志下》等文本中出现时,才成为比“軨軨”之名更广为人知的“獬豸”)。这些图像与文本的契合显然指向一个事实:东汉时期的图像创作者,可能拥有并参考了当时已流传开来的《山海经》文本。
从文本到图像:想象、选择与再创造
不过,文本和图像之间,可不是简单的“配图”关系。要知道,《山海经》在汉代虽然流传,但它所附的图(就算曾经有过)早就失传了。工匠们面对“状如乌,三首六尾”“人首蛇身,左右有首”这样的文字时,必须自己动手,把语言“翻译”成形象。这个过程,其实是一场充满主动性的再创造。
首先是特征的提炼与夸张强化的造型。工匠们往往抓住文本中最醒目、最非常态的特征来表现。像“三首六尾”“双头蛇身”这种超越寻常生物的结构,就被突出刻画,成为神兽“神性”的标志。至于一些细节,如文鳐鱼“苍文白首”的花纹、延维“衣紫衣冠旃冠”的服饰,可能因石头与技法限制,或为突出主体,就被简化或省略了。
其次,功能寓意会影响图像的选择。 墓主和工匠在决定刻画哪些神兽时,必然有所筛选。那些具有“御凶”“致穰”“伯天下”“辨曲直”等祥瑞或护卫功能的神兽,更符合墓葬营造“死后安宁世界”及祈求护佑的终极目的。例如,掌管天帝平圃的英招,其形象出现在墓中,可能被赋予了守护墓室“仙境”的象征意义;象征公正的軨軨(獬豸),则可能体现了对墓主道德身份的标榜或对冥界公正的期盼。
再者,创作者难以摆脱时代文化语境和社会思想的影响。当文本描述不够具体时,工匠会运用当时的共同文化认知来补充。例如《山海经》仅记载“有三青兽相并,名曰双双”,未言明其首为何种形态。沂南画像石中的“双双”被表现为三个人首共一兽身。这种“人面化”处理,或许源于汉代对神怪形象的一种常见理解方式——赋予人格特征,似乎更能凸显其神性和沟通可能性。
一个尤为独特且引发考古界长期讨论的图像,是墓门立柱上出现的帝俊怀抱伏羲女娲场景。伏羲女娲人首蛇身、尾交缠绕的形象常见于汉画,但中间出现一位体形更大、将其二人揽入怀中的神祇,则极为罕见。学者张露胜结合《山海经》中帝俊为日月之父、伏羲女娲可象征日月的记载,推论此神祇为上古天帝帝俊。这一独特构图,很可能直接源自对《山海经》相关谱系文本的深度解读与图像化演绎,是文本影响画像创作的一个有力例证。
影响因素探析:为何是《山海经》?为何如此呈现?
沂南北寨汉墓画像石青睐《山海经》神兽,其图像呈现出特定的风格,是由多重因素交织促成的。
第一,文献的整理与普及是前提。《山海经》虽出自上古,但能成帙定本与流传,依赖西汉末刘向、刘歆父子的整理,时间上恰在东汉之前。这一官方整理行为极大地促进了该书的传播与权威性。学者潘攀的研究指出,诸如马腹、穷奇、延维等大量《山海经》特有神兽形象,正是在东汉早中期开始集中出现于画像石中。这一时间上的吻合,暗示了文本整理与图像流行之间的关联。
第二,汉代的社会思想是温床。 汉代谶纬神学盛行,祥瑞灾异之说弥漫。整个社会充满对天人感应、神仙世界的向往与对死后世界的复杂建构。《山海经》中那个充满奇禽异兽、山川神祇的世界观,正与汉代人企图认知、描绘和企盼的“另一个世界”(仙界、冥界)相契合。它为墓葬艺术提供了超越现实、充满象征意味的图像资源库。
第三,人类想象的共性提供了造型“语法”。 纵观世界各古代文明,神异形象创造常有相通之处,如为生物添加羽翼(象征升天、神速)、增加首尾数量(象征超常能力或警惕)、进行人与动物特征的组合(象征超越自然界限)。《山海经》文本本身已包含大量此类“语法”,汉代工匠在转化时,不仅遵循文本提示,也自然而然地运用了这种不受文化差异限制的原始想象逻辑,从而创造出既熟悉又新奇的形象。
第四,墓葬艺术的自身传统与功能决定了最终形态。 画像石首先是丧葬礼仪的组成部分,其图像服务于“事死如事生”的终极目的。因此,即使参考《山海经》,图像的最终风格也受到石材媒介、雕刻技法、墓室空间布局以及当地艺术传统的制约。形象往往简洁、概括、注重轮廓与动态,强调其象征性和装饰性,而非完全的写实描绘。
沂南北寨汉墓画像石与《山海经》文本之间的密切联系,揭示了东汉时期图像创作的一个重要源头与机制。这不仅是简单的“图解经文”,更是一场活跃的、具有时代特色的文化再生产。工匠们以流传文本为起点,结合墓葬实际需求,融入当时的宗教观念、社会信仰和地方艺术传统,完成了一次充满生命力的视觉艺术创作。
于是,这些神兽从古老的文字中跃然而出,在石头上获得了不朽的形貌,凝固为汉代视觉文化的一部分,它们向后人展现了那个时代人们如何用图像理解文本、构建世界观、表达生死观念。这一“文图转化”的实践,是中国古代美术史上文本与图像互动交融的早期典范,为后世神话想象和艺术创作积淀了深厚的视觉遗产。 (作者单位: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人文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