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代铜镜数字化的文本资料系统构建
——读《汉代铜镜铭文暨图像集成》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刘志基

汉代铜镜,作为中国古代青铜器中的一个特殊种类,以其丰富的纹饰,美妙的文辞,真实的断代文字形态,在历史文化、语言文字、文学艺术等各个方面都具有独特的研究价值,正如罗振玉所说:“刻划之精巧,文字之瑰奇,辞旨之温雅,一器而三善备焉者,莫镜若也。”正因为如此,汉镜的整理研究,具有悠久的传统。

早在12世纪初,就有《宣和博古图》这样的镜铭图录之作,之后又有南宋王俅《啸堂集古录》,清代钱坫《浣花拜石轩镜铭集录》、梁廷枏《藤花亭镜谱》、陈介祺《簠斋藏镜》等镜铭著录之作。民国时期,镜铭的著录或集录成果增多,内容也不断拓展。如罗振玉《古镜图录》《汉两京以来镜铭集录》、梁上椿《岩窟藏镜》、容庚《古镜影》等。与此同时,学者们开始从文字学和音韵学等角度展开镜铭研究,如罗振玉的《镜话》,容庚的《金文续编》,前者探析了镜铭的字体演变、通假字、简省字和错讹字等现象,后者指出了汉代镜铭的用字假借问题。

新中国成立以来,汉镜研究有新的发展。如陈直、裘锡圭、李学勤、王世伦、周世荣、林素清等著名学者,在镜铭考证、释读和文字研究等方面开展研究,成果卓著。21世纪,学者们在镜铭的分类整理、考释和断代研究等方面都取得了更大的进步,特别是出版了大量铜镜图录,同时,在镜铭用字词语考释、语言修辞、思想文化,乃至文学形式方面的研究,都产生了不少新的成果。

随着人类社会数字化的推进,以古代思想文化、语言文字、文学艺术为研究对象的古典学各门类,都具有数字化研究模式转型的必要性。汉代铜镜的研究如何在数字化时代更好地融入中华文化建设的潮流,服务于社会公众的文化需求,成为一个新的课题。而首当其冲的要务,便是创建一个能够服务各种研究和应用需求的汉代铜镜数字资源系统。

出土文字材料数字平台建设不是一种平地起高楼式的凭空创造,而必须集成前数字时代的相关整理研究成果,遵循数字处理的原则实现其载体的数字化转换,并加以各种属性标注等深度加工处理。因此,寻求一种汉代铜镜整理研究既有成果的集成之作,就成为汉代铜镜数字平台创建的当务之急。在这种需求的视野里,2025年出版的《汉代铜镜铭文暨图像集成》(以下简称《集成》)无疑是首先应该被关注的。《集成》出版说明中有这样一段文字:“本批资料亦将规划进行系统性的数位化整理与发布,以期为学界提供更便捷、高效的研究支持。”这表明,《集成》的编纂,已含有数字平台构建的意图,与之相应,该书的编纂所具有的一些特点,正可以保证它具备汉镜数字化的文本资料“集成”的资格。

资料的集成性和信息的系统性

作为后出转精之作,《集成》所收“涵盖了已发表的考古发掘资料、文博考古机构收藏的传世品以及不少民间收藏铜镜。”在资料“集成”方面的成绩确实在当下已是无出其右了。全书收录汉代有铭铜镜近6000件,几乎全是考古发掘品及博物馆珍藏品。而其编纂方式,也充分考虑了汉镜资源的内在逻辑,全书总体框架是先列纪年镜,后列非纪年镜。纪年镜据镜铭所记时代先后排序,非纪年镜依镜铭类属编录,共计241种,并大致依据铜镜时代或流行时代先后排序。每件铜镜则由图像与词条两部分构成。图像涵盖铜镜实物影像、拓本、摹本三种不同类型,尽可能选用呈现效果最优者。词条包括:铜镜名称、编号、释文、特征、尺寸、出土地、收藏、时代、著录。

对于此种编纂格局,该书“编纂说明”中作了恰如其分的表述:“本书通过对国内外博物馆、考古机构及私人藏家所藏汉代铜镜资料展开全面调查整理,遴选各时期、各镜铭类属、各地区典型者,对其进行科学分类与系统编排,建立其翔实的汉代铜镜铭文与图像的类型学图谱,集资料性、实用性于一体,以期成为考古、历史、艺术、民俗、文学等相关领域学者与研究人员的案头必备资料库。”

当然,这一切的实现,还需要另外一种支持,那就是汉镜文字释读的精准性。而这种支持,也同样是《集成》能够提供的。

汉镜铭文释读的准确性

汉代是汉字构形发展演变的巨变时段,由篆到隶的演化主要在这一时期完成。而“镜”这种极富审美需求的载体又会带来极大的书写求美驱动力。与此相应,汉镜铭文字形呈现了多变多姿的特点:既有古雅的篆体,又有规范的隶书,还有很多篆中带隶或者隶中带篆的书体。同一类书体中,又富于写法、风格的种种变化及特定时段的特点。可以说,即便是与各时段各类型的出土古文献用字作比较,在用字构形的丰富性方面,汉镜铭文也是最突出的。

就目前通用的汉字字符集来说,出土文字材料的用字多有不在其覆盖范围内的“集外字”,而这种评估,也仅就将出土文献用字转写为今日楷体字而言,至于出土文献用字原形,全部属于“集外字”。字符集是字的数字处理基本支持平台,因此,出土材料文字的数字化,特别是其原形的数字化,必须要在通用字符集国际标准的框架内,通过精细化文字整理,运用字体技术,来形成具体材料的字符集。关于这项研发的具体操作方式与策略,笔者有系统论述可参考,这里从略。而支持这一操作完成的关键因素,则是文字释读的精准性:每一个镜铭文字,究竟是什么字?每一种镜铭用字的形体,都具有什么研究与应用价值?一个文字单位的哪些形体可以认定为同一“字符”,而哪些又必须赋予其另外一个字符集内码?如果这些释读问题能够妥善解决,那么,汉镜铭文字符集的研发,就可以满足多方面的研究应用需求,按不同书体,不同书体中的风格类型来完成字符认定,并逐个字符完成实际镜铭用字的穷尽性对应,进而实现汉镜释文构形深层的字符集化,不仅可以实现楷字层次的全文检索,也可以实现原形层面的,即分书体、风格、写法、时段的全文检索。很显然,对于“文字之瑰奇”的汉镜来说,汉镜文字,特别是其原形字以电脑字符集的方式存在,其意义是不言而喻的。因而“汉镜铭文字符集”,可谓汉镜数字化的核心工程。

综上所述,汉镜铭文数字化的前提是汉镜铭文字符集的创建,而汉镜铭文字符集创建的前提,又是准确的汉镜铭文释读。而汉镜铭文的精准化释读,也是《集成》值得称道的一个重要方面。《集成》的主编鹏宇,在汉镜铭文研究方面深耕多年,他的博士论文,即以汉代铜镜为研究对象。由于在汉镜铭文释读方面有着长期的投入,不乏令人称道的考释成绩,比如在东汉晚期至魏晋时期的铜镜中,有一常见套语作“众羲主阳”,其中“羲”字,由于字形减省、讹变严重,长期未有定释。作者结合此类铜镜的具体语境及纹饰特点,将其释读为羲和氏的“羲”字,从而完成此句文意进行疏解。2022年,作者完成了《汉镜铭文汇释》的编纂,这也保证了《集成》的汉镜铭文释文能够充分吸收学界的古文字考释研究成果,因而具有可信赖的准确性。

汉镜图像的高清晰度

众所周知,除了铭文字形资源丰富外,汉镜又是一个纹饰宝库,丰富多彩的纹样,集聚了山川天地、仙神异兽、宴乐耕战、市井生活等汉代人眼中的世间万象,堪称铜镜上的“汉代百科全书”。在已经日渐成熟的智能图像识别技术寻求用武之地的视野里,汉镜材料无疑有着众多的信息挖掘点,以汉镜铭文和纹饰的自动图像识别为基础,汉镜资源的文化价值有着巨大的开发空间:比如创建“汉镜资源智能化谱系分类系统”“汉镜智能化辨伪系统”,支持汉镜的学术研究;社会应用方面,创建“汉镜的数字化博物馆”,多模态开展汉镜的在线展览;“智能化汉镜文创系统”,提取汉镜纹饰、铭文元素,结合现代设计语言开发文创产品;“汉镜主题虚拟现实娱乐互动体验系统”,与游戏、动漫IP联动,开创新形式青少年传统文化教育。正如李零所说:“铜镜乃汉代艺术之缩影,虽广止数寸,而纳天地于其间,四方八位,万象杂陈,恍如仙境,试取其纹饰,较汉画像石,可知吾言不虚。”总体来说,以汉镜图库为对象,通过智能化的图像识别,足以生成当时社会生活及生态环境的大数据,还原汉代真实生态,实现种种全新的汉镜研究应用创意。当然,这一愿景得以实现的前提,自然是汉镜纹饰图像本身能够清晰呈现其种种真实细节。

智能化的开发,尤需高清晰图像的支持。而迄今已有的汉镜著录材料,绝大部分成书于前数字时代,限于图像采集技术的功能相对低下,故图像的清晰度总体欠佳,难以满足数字时代机器之眼对图像的高分辨率要求。

毫无疑问,任何学术研究,特别是资料整理性成果,都是阶段性成果,与时俱进,不断补充完善,才能跟上时代发展的需求。对此编著者也有着清醒的认识:“鉴于汉代铜镜的新材料与研究仍在持续涌现,为保持学术前沿性与体系完整,编者于适时会推出补遗版本。”希望《集成》的升级,乃至汉镜数字平台的创建都不是遥远之事。

(作者单位:华东师范大学中国文字研究与应用中心)

《汉代铜镜铭文暨图像集成》

主编:鹏宇

出版社:上海书画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5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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