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北京房山云居寺雷音洞窗户右侧,残留有古人题写的诗刻一方。其结尾“西川结此缘”及其下署名“尚书”二字,大体可辨,但其前部与所署具体姓氏,却隐约难明。那么,这位在雷音洞外留下“西川结此缘”的作者,到底是哪个朝代的哪位尚书呢?
对照20世纪50年代留存下来的老照片,可以识读出题刻全诗,文称:“登上西天顶近天,得来此景在西川。攀萝正是西川客,还向西川结此缘。”西川之名始于唐代,缘于至德二年(757)分置剑南西川节度使、剑南东川节度使,此后见于辞赋。宋代再设置西川路,进一步将“西川”的用法固定下来,成为西蜀四川雅称。此从唐代高骈《赴西川途经虢县作》感叹“路指岷峨隔暮云”,以及杜甫“西川有杜鹃,东川无杜鹃”等诗句,可窥其大概。雷音洞外题刻感叹“攀萝正是西川客”,表明作者可能是巴蜀四川之人。
雷音洞自隋末唐初静琬大师始刻石经,渐成文人登高览胜之地,留下诸多题记碑刻,成为石经山历史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然而隋唐以降任过尚书的四川籍人士,不乏其人。典型者如明代流传“富顺才子内江官”的俗语,借以赞称川南人才辈出。成化年间出任南京礼部尚书、逝后在富顺县境内兴建“大宗伯坊”的李本,之后万历年间出任北京礼部尚书的李本四世孙李长春,更是川南遐迩相传的人文美谈。故仅凭西川、尚书两个题刻信息,颇难落实到具体个人。幸运的是,老照片中尚残存有诗前序文可供追寻,略谓:
工部□甘为霖偕太监温玺督……□时积雪满地,夕阳在眼……□也。嘉靖丙申闰腊月九日。
这表明该题刻的时间,当在明代中后期的嘉靖十五年闰十二月初九日。再对照诗序中提及的工部甘为霖,亦可隐约辨出题诗后尚书后面的署名,亦为“甘为霖”三字。那么,嘉靖十五年底的甘为霖,是否即是时任尚书的西川之人?他在“积雪满地,夕阳在眼”的严寒时节,为何又与太监温玺一起登临“顶近天”的雷音洞,并题诗留念?
查阅《明实录》等原始资料,甘为霖确为明代出自“西川”的工部尚书。甘为霖(?—1547),字公望,籍隶川南富顺县。其先世本苏州人,入川后逐渐发达。自祖父甘敬修中进士,历升至刑部侍郎,甘家在川南名声蔚起。甘为霖为嘉靖二年(1523)进士,自知州起步,历任工部郎中、太仆寺少卿、工部侍郎等职,尤以督修京城郊庙、雩坛及宫内大殿等皇家工程,而深得明世宗的赏识。嘉靖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七日,甘为霖因“宗庙工成”,由工部左侍郎升任本部尚书。时距甘为霖于雷音洞外题诗不过一月数天,恰好为题刻中所署的“尚书”二字提供了可靠注脚。
诗序提及的太监温玺,亦见于《明实录》。正德十四年(1519)八月,温玺以点闸工程兼管物料太监的身份,因参与营建乾清、坤宁宫等工程而获嘉奖。嘉靖七年闰十月,提督山陵太监傅平奏请给管工太监提供廪饩、骑从,又以温玺之名列于首位。可见温玺为正德、嘉靖年间的得力太监,多次参与北京宫殿、陵寝修建等皇家工程。嘉靖十六年十二月,明世宗曾因“督理陵工稽迟”,将工部尚书甘为霖、内官监太监温玺“革职闲住”。由此可以推知,在与甘为霖同游雷音洞的嘉靖十五年底,温玺很可能是与工部尚书一同督理“陵工”的内官监太监。两人于隆冬时节登临离京一百多里的雷音洞,亦与肩负的陵工“御差”直接相关。
此“陵工”,指的即是在昌平为明世宗朱厚熜营建、始于嘉靖十五年(1536)四月的永陵。永陵在明十三陵中规模仅次于长陵,尤以石雕精湛著称。永陵石料,除精美的花斑石由徐州及江南等地运来外,主要产自房山、怀柔、顺义等京畿石场。作为永陵营建的总负责人,嘉靖十五年底甘为霖、温玺来到房山,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将大石窝等地采出的巨大石料,及时督运到昌平皇陵工地。这从怀柔留存的甘为霖石碑中,可以得到证明。
今红螺寺内,存有原立于奉圣寺内的《旧石叹》碑。这是甘为霖在“陵工”采石过程中留下的珍贵手迹,广为流传,颇富历史与文化价值。其诗称:
怀柔城外山前石,藓蚀苔封逾百年。
深注宪司三叹赋,忽逢廊庙万轮迁。
帝于弃物尚如此,野有遗贤肯弗然。
好为虚心勤物色,莫令抱璞老林烟。
全诗借物咏怀,以“藓蚀苔封”的深山美石,比喻人才埋没的“野有遗贤”,同时感叹自己当像督运旧石一样,勤于“物色”人才,勿使先秦贡玉却哭于老林的悲剧重演。诗中所述“万轮迁”,指的是在严寒时节泼水凝成冰道,再以特制“旱船”尚冰道转运大石。这是明代“拽运”巨型石料的重要方法,据说为甘为霖所力推,《明实录》有载,“旱船之议,本甘为霖所主”。《旧石叹》末尾所署“嘉靖丙申冬,尚书甘为霖”,与他在雷音洞前留下的“嘉靖丙申闰腊月九日”“尚书甘为霖”,恰好相互呼应。这有力表明,怀柔、房山两处同为甘为霖所题的石刻,成于同一时段、同一“御差”途中。
甘为霖、温玺于嘉靖十五年冬前赴怀柔、房山,应是想借冬季“冰道”,以提高石料转运效率。但在当时条件下,将巨石自石场转运至昌平工地,谈何容易。今永陵留存的精美御路龙凤石雕,长6.4米,宽1.8米,石质洁白,很可能即为出自房山大石窝的汉白玉。在如此规格的巨石面前,官员、兵役及工匠等拈香祈求转运顺利,或可想象。甘为霖、温玺于督工之余,前往云居寺祈福,亦在情理之中。这也正是甘为霖先后在怀柔奉圣寺、房山雷音洞留下石刻题记的重要起因。
综上所述,雷音洞“西川结此缘”题刻成于明中后期的嘉靖十五年闰十二月初九日(1537年1月19日),乃于一月前刚升迁工部尚书的川南富顺人甘为霖所撰。全诗以誉称“小西天”的石经山近景,寄托了作者对于巴蜀故乡的眷恋与怀念。甘为霖与太监温玺前来房山,缘于两人时任的采石“御差”。雷音洞外留存的题刻虽然细微,却生动体现了石经山与大石窝、昌平、怀柔等京西胜景之间的历史联系,更体现了京城与巴蜀西川的人文渊源。历久相传的怀柔《旧石叹》现为影响广泛的珍贵文物,同为甘为霖题写的雷音洞题刻,亦是见证云居寺深厚历史文化的重要遗迹。
(作者单位:北京市社会科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