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到两本书名含有“厚土”、讲述中国文明与文化遗产的热门图书，一是《厚土无疆》，一是《厚土中华》。

前者全名《厚土无疆：古代中国的今生与来世》，是英国著名考古学家和汉学家杰西卡·罗森（Jessica Rawson）选取从5200年前聚落统治者的豪华大墓、到公元前3世纪晚期的秦始皇陵，共12座中国文明形成关键时期的墓葬，切入中国文明形成的环境土壤基础、器物典章制度以及精神文化特点等方面，给予别出心裁的精彩分析与呈现。

这12处墓葬包括浙江余杭良渚反山12号墓、山西襄汾陶寺被破坏的22号墓、河南殷墟亚长墓、四川广汉三星堆二号坑（实际上是器物埋藏坑而非墓葬）、陕西宝鸡“弓鱼”国君墓、陕西韩城梁带村芮国国君墓、北京延庆玉皇庙山戎首领墓、安徽蚌埠双墩钟离国君墓、湖北随州曾侯乙墓、河北平山中山王墓、甘肃张家川马家塬墓、陕西临潼秦始皇帝陵——它们每一处都代表一个特定历史时期的横断面，作者通过揭示墓主生前和死后所拥有和欲彰显的多重身份，分析其所属的多重社会关系网络，以及体现的文化与文明特质。

罗森女士曾长期担任大英博物馆东方古物部主任，后任牛津大学教授、副校长及墨顿学院院长，鉴于其对东方学研究的突出贡献，2002年被授予英国高级女勋爵士头衔。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罗森女士就屡次来到中国，考察观摩文物古迹，策划中英文化交流和相关展览，并选择自己的研究对象。她长期以玉器、青铜器等早期中国艺术品研究著称，这次特意选择厚葬此类艺术品的重要墓葬作为切入口，揭示从国家形成到帝制产生的中国文明形成过程，将玉器、青铜器以及各种本土和外来文化因素还原到墓葬埋藏背景中，进而追溯丧葬祭祀、礼仪制度，敬天法祖、天人合一等中国文明特性及其土壤气候环境背景，正是认识中国文明的一个特别窗口与独特进路。

墓葬——包括三星堆的祭祀坑，都是信仰和仪式结合的产物，在中国文化与文明中占有独特而重要的位置。诚如罗森在该书中文版序中所言：“黄土高原孕育了不同的族群，黄土的地质特征决定了中国迥异于西方的深墓传统，黄土与中国北方陶器传统密切相关，也是领先世界的青铜器铸造工艺的前提。黄土对中国墓葬、中国物质文化乃至中国社会有着深远影响，但尚未受到足够的重视。这一点也正是本书中文书名的由来。”黄土及其孕育的农业社会，形成了中国人敬天法祖的文化传统，并成为中国早期文明的重要特点。

在中国考古后发优势逐步体现，中国文明的形成成为国内外的学术热点之际，罗森女士认为，因为语言和其他文化上的隔阂，西方对中国的了解存在“严重的国民赤字”。因此，她将这本书定位为弥补世界对中国认知“赤字”的一次尝试。著名的唐奖汉学奖颁予罗森女士时，评委会在颁奖词中以“为静默的器物发声”作为对她在如何理解中国文明，尤其是物质和艺术上贡献的精准褒扬。可以说，这本书正是对此言恰如其分的体现。以《厚土无疆》概述其研究及对象——中国文化的特点，并进而让世界了解中国文明特点，补缺对中国文化“赤字”的认知，可谓抓住了要点。

《厚土中华》的视野更为宽广宏大。书名实际上借鉴了中华民族敬天法祖、崇天拜地、天人合一等传统思想，借用了中国古代语出《左传》的“皇天后土”一词的意思并有与时俱进的改进，把包括一系列考古发现与研究的优秀传统文化，都当作了中华民族实现伟大复兴和可持续发展的厚土沃壤。选取18个典型案例或其片段，记录和分析新时期中国文化遗产事业的进展，着力于对党的十八大以来，我国文化遗产保护、传承、发展的一系列新理念、新思想、新观点、新做法进行系统梳理。通过一系列生动活泼的故事，讲述仰韶、良渚、殷墟、三星堆等重要考古遗址的发现与研究历程，长城、长江、黄河等重要文化资源的精神标识作用，大运河、平遥古城、敦煌莫高窟、丝绸之路等重要文化遗产的多元价值与保护经验，展示中国历代绘画大系汇编、文化遗产保护国际合作、故宫博物院、中国国家博物馆等国家重点项目推进与文博机构的实践成果，综合展现这些代表性案例让文化遗产“活起来”的方法，以及保护与传承我国丰富的历史文化遗产的重要意义。

仰韶、良渚、殷墟、三星堆等重要考古发现作为一个侧面，几乎和整个中国考古学历史相伴始终，书中不仅通俗易懂地展示了这些重要遗址在新时期的重要新发现，更写到保护、写到考古遗址公园和遗址博物馆建设，写到通过申遗或者正在申遗，让考古和文化遗产保护利用迈上新台阶，融入国家地方全面发展新格局。书中还写到了黄河、长江、长征以及长城、大运河国家文化公园规划建设和民族文化精神标识的凝练，写到非物质文化遗产和国家版本馆的布局建设，写到平遥古城活态保护利用，提及浙江、吉林、山东等地乡村社区博物馆的试点与推广等。

这本书是由中国国家博物馆原馆长王春法主编，中国国家博物馆与浙江大学团队策划与主创，除了全面展现新时期对文化遗产全方位的挖掘、保护、传承，书中还有一条清晰的线索——那就是沿着总书记的足迹，在参观中国国家博物馆“复兴之路”展览并发表重要讲话，阐述“中国梦”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深刻内涵；在法国巴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发表演讲，提出“文明因交流而多彩，文明因互鉴而丰富”；将考古事业称为“一项具有重大社会政治意义的工作”，要求“要高度重视考古工作，努力建设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考古学”“要像爱惜自己的生命一样保护好城市历史文化遗产”“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切实做到在保护中发展、在发展中保护”“努力走出一条符合国情的文物保护利用之路”等等。

在中华大地上，百万年的人类史，上万年的文化史，五千年连续不断的文明史，都与中国这块地方的风土环境密切相关。环境与文化适应方式的多样性，让中国的先民在万年前就从石器文化中发展出独具特色的玉器文化，并在南北两个气候与环境过渡地带形成小米与大米两个农作文化起源与推广中心，成为世界农业文化的重要发祥地之一。在定居性农业促成的区域性文化传统形成与相互作用中，逐步发展出以中原为中心的重瓣花朵式向心结构的文明框架，并最终融汇为大一统的华夏文明。

今天的中国是历史中国的延续，未来的中国也必将是历史中国与现在中国的继续发展。中华民族和中华文明的形成，得益于中国文化中的皇天后土——青藏高原隆升造就的高原大漠、奔流大河与东亚季风环流共同塑造的壮丽山川，尤其是黄土高原与黄河所造就的中原摇篮，让旱作农业为主的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兼容并包韧性强劲的精耕细作小农经济持续发展，奠定农耕底色极其深厚的华夏文明基础。在北京故宫西南的中山公园完好保存着以黄土居中、青红白黑分别铺设于东南西北的明清两朝祭祀土地与五谷神的社稷坛，与太庙沿中轴线左右分列于皇城东西两边。而自先秦时起“社稷”一词就已经成为国家的代称。

中国文明的连续性就是这种民族血脉、经济命脉、天地人合一信仰文脉顽强传承的集中体现。探索与认知中国古代文明，是认识人类在不同地理环境背景中安身立命、适应演化、走向文明的一个典型标本。而将优秀传统文化遗产挖掘好、研究好、保护好、利用好、传承好，古为今用，洋为中用，秉持文化交流文明互鉴，美人之美，各美其美，美美与共，则是继往开来，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建设人类命运共同体、实现可持续发展的不二法门。

皇天与厚土滋养了中华古代文明和传统文化，而后者也已经成为中华民族面向未来、追求世界大同的精神沃土。

（作者单位：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

《厚土无疆：古代中国的今生与来世》

作者：［英］杰西卡·罗森

出版社：中信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5年8月

《厚土中华》

主编：王春法

出版社：浙江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5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