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井离乡”四十七载，127件出土于江苏省南通市海安市青墩遗址的文物，于丙午年新春重返“衣胞之地”。这场由南京博物院、南通博物苑与海安市博物馆联合举办的“江海起源 文明之光——青墩遗址出土文物‘回乡’展”，展出时长三个月。通过参观，我们可以一点点读懂这些沉默文物背后的故事，看清青墩文明跨越六千多年的前世今生，也真切感受到文物回家的温情与厚重。

这片沉睡千年的文明沃土，位于海安市南莫镇青墩村，地处泰州、东台、海安三地交界处，是扬泰古砂咀的重要部分，分布面积约7万平方米。在它被发现之前，中国考古界一直困惑于长江以北、运河以东地区的文明史从何时算起，相关志书多将这一区域的历史从西周算起，距今仅2000余年。青墩遗址的发现，彻底改写了这一认知，将江海平原的文明史向前推进了3000余年，填补了江淮东部史前文明的“留白”。

青墩遗址的重见天日，源于一次偶然挖掘。1973年8月，当地为修建居民点，开挖了一条纵贯青墩村、长236米的青墩新河。在施工过程中，村民意外挖出了大量陶片、石器、骨器以及麋鹿角和兽骨，沉睡数千年的远古文明就此揭开面纱。1976年春，南通博物苑相关工作人员前往调查，征集到不少属于良渚文化的玉璧、玉琮等玉器；1977年11月，考古人员在青墩新河边开挖两个探方，发现了罐、盆、鼎等各类陶器和大量兽骨化石；1978年至1979年，南京博物院、南京大学联合南通等地考古人员，对遗址进行了大规模发掘，发掘面积达490平方米，共出土新石器时代文物1000余件。由于当时海安本地文物保护和展示条件有限，这批珍贵文物大多被送往南京博物院、南通博物苑收藏，这一去便是47年。

走进展厅，127件文物整齐陈列，每一件都在诉说着六千年前青墩先民的生活与智慧。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件带柄穿孔红陶斧，它是一级文物，也是青墩文明的标志性器物。这件陶斧用泥质褐红陶制成，并非实用农具，而是按照实用斧比例缩小的礼器，斧与柄采用榫卯结构嵌套，斧头宽厚、柄身修长，斧身凿有六孔，三方、两圆、一三角，错落规整，柄的前端有浅槽可嵌入斧身，槽后有三孔可穿绳固定，柄后端呈半月形，还有一个三角形穿孔。据考古报告记载，这件陶斧出自遗址中的文化层，是目前全国墓葬发掘中仅见的带柄陶斧模型，它解开了史前斧具如何装柄的难题，为史前穿孔石斧装柄方式提供了关键实物证据，让后人真切看到了六千年前先民的工具制作智慧。

除了陶斧，展厅内的各类文物更是全方位展现了青墩先民的生活图景。陶器品类齐全，有夹砂褐陶和泥质灰陶、黑陶、红陶四个陶系，鼎、鬶、钵、杯、盆、壶、豆等生活用具一应俱全，造型规整、工艺精细。其中一件陶豆的柄上，刻着均匀的五等分圆图案，代表了我国原始社会数学或几何学研究的水平，反映出当时青墩先民已具备较高的几何知识和手工技艺。更令人惊喜的是，部分陶器上还留有简单的刻画符号，虽未形成成熟文字，却为研究远古文字的起源提供了珍贵线索。

在玉器展区，玉琮、玉璧、玉璜、玉环、玉镯等器物温润细腻，既有装饰用玉，也有祭祀用玉。这些玉器多源自太湖流域，带有明显的良渚文化特征，同时融入了大汶口文化元素，印证了青墩遗址作为南北文化交汇区域的重要地位。它像一处古老的文化十字路口，见证着多元文化的交融共生。考古专家研究发现，这些玉礼器的出土，说明当时青墩社会已经出现了明确的社会分工、贫富差异和早期礼仪制度，文明发展已达到较高水平。

骨角器展区则藏着青墩先民的生存智慧，骨锥、骨针、骨簪、骨耜、骨镖等器物，大多由麋鹿骨、兽骨加工而成，磨制精细、用途明确。其中，用鹿的肩胛骨制成的耜、鹿角制成的耒，是当时重要的农业生产工具；野猪獠牙制成的牙镞，既可作为兵器，也可用于狩猎；骨制鱼镖则是先民捕鱼的得力工具。展厅内展出的178件基本完整的骨镞，既展现了先民渔猎的生产场景，也可见他们抵御外敌、防范野兽的生存状态。颇具神秘色彩的是一件刻纹麋鹿角，上面的刻画符号被学者认为与早期易卦有关，为研究远古先民的信仰提供了宝贵的实物依据。

结合考古资料和展厅介绍，可以清晰还原青墩先民的生活场景。青墩遗址四面环水，先民们为适应水乡潮湿的环境，建造了干栏式房屋——遗址下层的9个探方中，发现了大量木桩、圆木条和木板等建筑构件，仅15号探方就有32根木桩。这些木桩下部多被砍削成圆锥形，竖直插入生土中，圆木条端部还有榫卯痕迹，与浙江河姆渡遗址的干栏式建筑技术相近。

在生产生活方面，青墩先民早已过上稳定的定居生活，形成了以农耕为主、兼事渔猎的生产模式。遗址中发现的成团炭化稻，经鉴定为偏粳型稻，证明6000年前这里就已成熟种植水稻，而且粮食有了富余，展厅内还展出了不少酒器，说明先民已掌握酿酒技术。此外，遗址中还发现了菱角、芡实、桃核等植物遗存，以及鹿、水牛、猪、狗等动物遗骸和大量淡水生贝壳，勾勒出当时湿地生态系统的丰饶，也证明先民们构建了多元化的食物网络。

展厅里，不少人驻足良久，80岁的南莫镇青墩村村民陈先生站在展柜前，隔着薄薄的玻璃，一遍遍地打量着那些陶片和陶罐。“当年开挖青墩新河，我也在现场，一锹下去就挖出这些坛坛罐罐，谁能想到，它们竟是六千年前的宝贝，我还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它们回‘家’。”老人的话，说出了很多当地人的心声。

如今，青墩遗址早已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近年来，吉家墩、莫家墩等年代相仿的遗存先后被发掘，构建起立体的史前文化矩阵，让青墩文明的神秘面纱被逐步揭开。事实上，青墩遗址核心文化层面积达3.5万余平方米，目前已发掘的仅为“冰山一角”，还有更多文明密码等待被解锁。此次127件文物归乡，不仅是一场展览，更是一次文明的溯源，一场跨越47年的团圆。这些沉默的文物，承载着青墩文明的基因，见证着江海先民与自然搏斗的坚韧、改造自然的智慧，也延续着这片土地的文化根脉。

47载漂泊，终得归乡，这些从泥土中走出的文物，让我们读懂了脚下这片土地的过往，也让青墩文明的光芒，在新时代依旧熠熠生辉。

（作者单位：海安市融媒体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