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米纳基乌姆(Viminacium)是塞尔维亚最具代表性的古罗马遗址,同时也是上默西亚行省的省会与军事重镇,它坐落于今贝尔格莱德东南约90公里处,地处姆拉瓦河与多瑙河交汇处的战略要冲。公元1世纪,这里成为第七克劳狄娅军团(Legion VII Claudia)的永久驻地,此后逐渐发展为集行政、军事、经济与文化于一体的重要城镇,拥有铸造钱币的特权——遗址中出土的大量硬币便是其繁荣的明证。
经过塞尔维亚考古学家长达数十年不懈的系统性工作,已基本厘清了该遗址的结构布局、兴衰历程,军团营地、公共浴场、陵墓、圆形剧场、渡槽等核心遗迹也经过科学发掘与深入解读,取得了一系列重要的历史研究成果。应塞尔维亚国家考古研究所与中塞教育交流协会的邀请,2025年7月15日至7月30日,北京联合大学考古文博专业的七名师生赴塞尔维亚,参与了在著名古罗马遗址“维米纳基乌姆”(Viminacium)考古公园举办的考古工作坊。同学们通过参与发掘、整理与研究,切身融入到持续揭示古罗马文明面貌的学术进程之中。
兴衰历程——
从军事据点到行政中心
维米纳基乌姆的城市起源与兴衰,是塞尔维亚国家考古研究所长期研究的核心课题。考古学家通过持续的地层发掘、遗物分析与历史文献比对,完整厘清了这座边疆重镇从军事要塞发展为行省首府,最终毁于外族入侵的历史脉络。
研究突破始于军团营地核心结构——禁卫门(Porta Praetoria)的考古工作。2002至2003年,研究所团队重点发掘遗址北门,揭示出石构城门基址、行军道及地下排水设施。发掘显示,营地呈约443×387米的规整矩形,四周有坚固城墙与城门;结合地层关系、建筑构件及刻有“LEGIO VII CLAUDIA”的城砖铭文,可判断石质防御工事建于公元1世纪中叶至下半叶,且第七克劳狄娅军团在此长期驻扎,标志着维米纳基乌姆从临时土方营地,正式转型为罗马帝国多瑙河防线的永久性军事要塞。
营地内出土的大量公元4至5世纪青铜币、本地铸造的皇帝头像钱币,进一步印证了其区域行政与经济中心的地位。从出土位置与埋藏状况判断,这批钱币应为军团金库的军饷储备。在现场,仍能看到禁卫门的石构基址与排水设施残段,遗址展厅也陈列着“LEGIO VII CLAUDIA”城砖与青铜币标本,直观展现了军团驻扎痕迹与城市经济的繁荣景象。
文化信仰——
墓葬反映的社会与观念
维米纳基乌姆的墓葬群是解读罗马边疆社会结构与文化观念的关键窗口。该墓葬群规模宏大,已发掘墓葬近1.4万座,出土文物超过3万件,其中黄金制品达700件,许多在工艺与造型上独具特色,为研究当时的丧葬习俗与精神信仰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资料。
发掘首先聚焦于一座形制特殊的方形陵墓。该陵墓中央建有墓室,以石膏粘合绿色片岩制成,柱础立于石基之上,显示出极高的建筑等级。其最显著的特征为采用名为“Bustum”的高规格葬仪——即原地火化后遗骸覆以薄土并以石灰封闭,该类葬式在古罗马世界中极为罕见。考古学家综合其规模、工艺与葬制,推断墓主很可能为罗马皇帝霍斯蒂利安(Hostilian)。
通过对葬式与随葬品的类型学分析,火葬与土葬是墓葬群中两种主要的埋葬形式。火葬墓多为红或灰色骨灰坑,覆盖形式多样,包括平铺或屋顶状的砖块、木板,甚至以双耳瓶的纵向一半作为顶盖;土葬则多为简单墓坑,尸体以亚麻裹尸布包裹或置于木棺之中,砖砌坟墓十分普遍,瓮葬相对少见。此外,墓室留存的精美壁画,进一步表现了罗马人的生死观念:一幅描绘贵族女性与男仆的壁画中,男仆周围的“小爱心图案”,或象征忠诚,或暗示阶层悬殊的隐秘情感;壁画中频繁出现的孔雀(象征复活与永生)与蓝豹(体现力量与勇气),则传递了罗马人的精神追求。如此高水平且风格统一的壁画群,使研究者推测维米纳基乌姆在4世纪时很可能存在本地绘画作坊或“绘画学校”,显示出罗马艺术在边疆地区的发展与繁荣。
公共生活——
浴场与剧场的娱乐活动
维米纳基乌姆市民的日常生活与公共娱乐,通过塞尔维亚国家考古研究所对公共浴场(Thermae)与圆形剧场(Amphitheatre)的系统发掘与研究得以生动再现。
公共浴场遗址是理解罗马文化在边疆传播的关键,其现存遗存展现了典型的罗马集中供热系统(Hypocaust)的构造原理。浴场内部遵循罗马标准动线布局,功能明确:紧邻火炉的汗蒸区(Caldarium)提供高温湿热环境,用于深层清洁;温水区(Tepidarium)作为温度过渡与休息空间;冷水区(Frigidarium)提供冷水浴以冷却提神;更衣区(Apodyterium)则位于入口附近,供人们存放衣物。出土的马赛克残片、壁画构件及大量油灯,不仅证实内部装饰奢华,也表明其在夜间仍被频繁使用。该浴场自公元1世纪起持续运营至4世纪。
尤为珍贵的是,浴场遗址中发现了先进的资源循环遗迹:浴场排水管直通后方的公共厕所遗址,厕所采用冲水式设计,废水持续流过渠底实现自动冲刷,有效维持公共卫生。维米纳基乌姆的浴场不仅是个人清洁的场所,更是一个集休闲、社交与市民公共生活于一体的文化娱乐中心,每一处设计都展现了罗马人在城市基础设施建设上的智慧。
圆形剧场遗址则进一步印证了维米纳基乌姆作为上默西亚行省中心的地位。塞尔维亚国家考古研究所的工作可追溯至19世纪末,并于2007年运用遥感、三维测绘等现代技术重启大规模发掘与研究工作。剧场坐落于城市东北角,距军团营地约50米,考古表明其最初建于公元2世纪初,为木结构建筑;至2世纪中叶改建为石木混合结构,形成约84米×74米的椭圆形建筑,学界测算可容纳约7000名观众。
剧场中央为角斗场,规模约为55×45米,地面铺沙,周围建有装饰壁画的高墙以分隔角斗场和木质看台。塞方通过雷达扫描确认,剧场依地势而建,南段依托天然坡地建造,东、西、北三侧则经人工夯土垫高,形成阶梯式看台。主入口设于东西长轴方向,附有动物笼舍遗迹,南北短轴处的大空间建筑基址,推测为显要人物的礼仪包厢。
根据晚期地层叠压关系及出土器物类型,剧场于公元4世纪废弃,墙壁被摧毁、建材被拆走,场地被填平,中部和西南部区域甚至形成了晚期墓地。基于这些发掘成果,考古团队对圆形剧场进行了复原重建,使其作为考古公园中的文化场所,重新融入当代公共生活。
工程智慧——
渡槽系统与遗产保护的双重见证
维米纳基乌姆的渡槽系统(Aqueduct),是罗马帝国水利工程技术的杰出代表。通过地球物理探测、遥感技术与考古发掘,塞方团队已揭露总长约1000米的石砌槽体,并勘探出额外3150米的地下结构,整体供水系统全长估算达10公里,堪称多瑙河边境最具规模的罗马水利设施之一。
现场留存的渡槽石砌槽体残段,展现了其建造工艺:内部以石灰砂浆粘合,侧壁覆有防水涂层,顶部以大型板岩覆盖,底部铺砌的火烤砖上“LEGIO IIII FLAVIA FELIX”与“LEGIO VII CLAUDIA PIA FIDELIS”的军团徽记清晰可辨。这印证了渡槽由罗马军团直接设计、建造并维护,部分砖石构件上的工匠姓名痕迹,表明军团可能实行了实名责任制以监督施工质量。此外,通过精密测量与水利工程分析可知,整个系统以每千米1–2米的微小坡度纵深布置,保障水流平稳、持续地从水源地输送至城市与军营,展现了罗马工程师高超的流体控制技术。
渡槽遗址的损毁痕迹,记录了历史的变迁:陶瓦管道的破坏痕迹及地层分析表明,其曾于公元5世纪上半叶遭受严重损毁,这一时间点与匈奴入侵巴尔干半岛的历史事件基本吻合。进入现代,德姆诺露天矿的扩张再度对渡槽构成严重威胁,塞尔维亚考古研究所采取了科学的抢救性保护措施——将部分濒危槽段分段切割,装入定制钢箱整体迁移至保护区保存,为同类遗址的保护提供了宝贵经验。
不同的土地孕育不同的文明,而考古学正如一座桥梁,使我们得以穿越千年,追溯文明的过往。在塞尔维亚考古学家们持之以恒的探索下,这座曾经沉睡的古城,正以其重新焕发的生机,向世界娓娓诉说那些被尘土掩埋的辉煌往事。
(作者单位:北京联合大学应用文理学院)




